船往回走。
身后引路灯的青光越来越小,从针尖大缩成米粒大,最后融进天边。
地翁坐在船尾,手里攥着那半块粗面饼,一路没吃。
他守了六十年地火,头一回离开那座岛。
现在船正穿过礁石线,合灯的白里透金照在两边的礁石上,凿痕一道一道从船边掠过。
这些凿痕和他岛上石灯的凿痕一模一样;第一纪守灯人的手艺,同一把凿子凿出来的。
“爷爷,你看。”地生站在船头,指着西北方向。
花圃的灯在远处亮了。
八十二盏金灯,一盏接一盏,从海平线那头铺过来。
浅金的光连成一片,映在海面上,把海水都染成了淡金色。
地翁站起来。
他一只手撑着船舷,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块粗面饼。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灯。
岛上就一盏石灯,他守了六十年,每天睁眼是它,闭眼也是它。
现在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光;灯岛的,黑礁岛的,北礁岛的,碗岛的,篝火岛的,渊城的。
一盏连着一盏,从近处连到天边。
每盏灯的火苗里都有一层极淡的浅金,和花圃里薪火同一种颜色。
“这些灯都有人守?”地翁问。
叶寂点头。
“每一盏都有人守。
灯岛上是青嫂,黑礁岛上是石生,北礁岛上是北石,碗岛上的人用阿瓷烧的碗点灯,篝火岛上守火人还在烧枯枝,渊城里老八和陆光守着山洞灯阵。
传了五代人,从第一纪传到现在。”
地翁没说话。
他把粗面饼塞进嘴里,慢慢嚼。
嚼完,又看了好一会儿那些灯。
船靠岸。
阿舵坐在礁石上,面朝东南,手里掰着饼。
他在这里坐了不知多少年,每天掰饼看海,等着海上来的消息。
小海蹲在花圃前面擦灯,手里攥着一小块布,学着叶寂的样子在灯座上打圈。
听见船靠岸的声音,他把布一扔跑过去,抱住叶寂的腿。
“光!
光!”
然后他看见地翁,停住了。
盯着地翁的手看了很久;那只手从船舷上放下来,手掌摊开,全是坑坑洼洼的火疤。
旧的泛白,新的还发红,叠了几十年。
“爷爷。
火。”
地翁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把手掌摊开给小海看,小海伸出自己的小手,手指轻轻摸过那些坑坑洼洼的火疤。
摸完,又摸了摸自己虎口上那朵青色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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