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这些灯的时候,只能看,不能碰。
梦里的灯一碰就醒了。
梦里的花圃永远是那个样子;老人坐在礁石上掰饼,大哥哥蹲着擦灯,姐姐端着合灯。
我伸手去摸,手指还没碰到灯座,梦就散了。
现在我真的摸到了;初的石灯是糙的,渊的铜灯是凉的,陆山的铜灯是温的,粗陶灯是涩的。
每一盏摸起来都不一样。”她把手指上的碎屑在衣襟上擦干净,“从小到大做梦,梦见这些灯,不知道梦了多少遍。
今天头一回摸到真的。”
钟丫头从花圃前面站起来,把手里的布叠好放在台阶上。
她走到粗陶灯旁边,指着那盏灯。
“这盏是西海带回来的。
西海的人以前没有灯,只有钟声。
他们祖祖辈辈住在船上,靠听钟声找方向。
后来钟声响了,他们划船往东走,看见了花圃的灯。
他们从没见过光,头一回看见火苗的时候全跪下了。
后来他们把粗陶灯留在了花圃,说这盏灯是他们从西海带到东边的第一盏灯。”
阿星看着钟丫头手腕上的骨片,又看看粗陶灯的灯座。
“你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西海。
比东极还远。
我爷爷带着全族人划了几十条船,从西海一路往东,划了很久很久。
那时候钟声刚重新响起来,他们顺着钟声找到了花圃。”钟丫头把手腕上的骨片解下来,放在阿星手里,“这片骨片是我自己磨的。
上面刻的是钟。
钟声从西海石台上传过来,一长一短,每天早上一长一短。
我听了大半辈子钟声,从来没听过它变节奏。
后来它变了,后来又恢复了。
你胸口那团旧光,它不会说话的时候,只是亮着。
它亮一下你就知道。
和我听钟声一样。”
阿星接过骨片,翻过来摸了摸背面那道极细的纹路。
她摸了一会儿,把骨片还给钟丫头。
“旧光在我身上,从小就在。
以前它从来不会说话,只是亮着。
每天晚上天一黑,我躺下以后,胸口就微微发亮。
我爹说那是海神保佑,让我别告诉别人。
后来它开始说话,我很怕;那个声音不像人,像石头在震动,从胸口里传上来,穿过骨头,穿过皮肉,直接钻进我脑子里。
它说‘光太亮了,该熄一些了’。
我吓得不敢睡。
它一遍一遍地说,我一遍一遍地听。
后来我听懂了;它不是在吓我,是在让我往西走。
它说西边有光,光下有人能听懂旧光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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