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把断凿横在身前,没往前走。
水声从黑脉源头深处漫过来,慢得反常,轻得反常,有什么很长的东西在水底贴着石头滑。
那声音不像鱼,不像蛇,没有尾鳍拍水的响动,也没有吐泡的咕嘟声,只有身体蹭过石壁时发涩的摩擦。
一下一下,朝着他们这边来。
灰白火苗里的红色已经胀到指甲盖大,壳被撑得几乎透亮。
叶安能看见那团红色在灰白壳里慢慢转动,像一个被倒扣在玻璃罩里的东西终于等到了什么。
它认得水里的东西。
不是怕,是急。
持锤人忽然说。
他把锤子从肩上摘下来,横在身前,眼睛盯着水面。
黑脉源头是一大片从地底漫上来的暗水,水面黑得看不见底,只有岸边的黑石泛着湿漉漉的光。
持锤人守壁守了那么多年,听惯了远处的锤音和近处的浪响,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
水底下那个,不是从黑脉里出来的。
黑脉的水只会流,不会游。
它是从更深的缝里爬上来的。
叶忆把铜镜举起来,镜面对准水面。
镜面上映不出一丝波纹,但第十瓣纹路开始一下一下地跳,像被人从水底往上顶。
她盯着镜面,手指收紧了:它在下面,贴着底往上浮。
很大,但很薄。
镜面感应不到它的边界,它大得散在整片水底,像一层铺开的皮。
暗生的坠子又灭了。
他低头看,暗铜光缩成针尖大的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连拽了两下都没拽起来,冷汗从他额角往下淌:坠子被认住了。
黑脉里的暗光全在往水底漏,像下面有个口子,把暗流全吞进去了。
不对,是在喝。
它的嘴长在水底,在喝暗流。
叶安蹲下来,把断凿的凿尖探进水里。
凿尖刚碰到水面,水面忽然凹下去一小圈,像有什么从下面吸了一口。
灰白火苗里的红色猛跳了一下,凿尖上的光晕往水里泄了一道,又被什么东西咬断。
叶安把凿子提起来,凿尖上挂着的水不是黑的,是灰白色的,和灰白壳上的光一个颜色。
它认得灰白灯。
叶安说,它喝的不是水,是灰白灯漏出来的光。
黑脉源头的水被灰白灯引亮了半寸,水底的东西就醒了。
它不找我们,找灯。
叶忆蹲在他旁边,把铜镜贴在水面上。
镜背第十瓣纹路猛地往下一沉,像被什么隔着水面抓了一把。
她用力把铜镜拉回来,镜面上多了一层灰白色的水雾,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盯着那层水雾,声音发紧:它不走了。
就贴在下面,用整片水底兜着我们。
我们走,它就在底下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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