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明教驻地,夜雾如纱。
这座藏在山腹深处的石屋群落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冷峻的青灰色,远远望去像是从山体上直接长出来的——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明教先人用了三代人的时间,将一整面断崖掏空,凿出了这片外人无从寻觅的巢穴。
石屋与石屋之间以栈道相连,栈道之下便是万丈深渊,夜风从谷底倒灌上来,带着潮湿的苔藓气息和隐隐约约的松涛声。
黑小虎从议事厅出来的时候,月亮正好移到了中天。
他沿着栈道往回廊深处走,靴底踩在铺了石板的路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多年征战养成的习惯,让他无论何时走路都像一头巡游领地的猛虎——脚步轻而稳,每一步都踩在最不会暴露行迹的位置上。
他在拐角处停了一下,抬手捏了捏眉心。
这个动作很轻,持续的时间也很短,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放下手,继续往前走,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疾不徐,与方才在议事厅里吩咐暗探布防时的神情别无二致——冷静、笃定、有条不紊。
栈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门楣上刻着一轮半弯的月亮,是明教影部的标记。
门口守着两个佩刀侍卫,见到黑小虎远远走来,同时躬身抱拳,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黑小虎微微点头,两人便无声地推开了石门,又在他走进去之后无声地将门合上。
石门内侧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凿得平整光滑,墙上嵌着两盏油灯,灯芯刚刚被剪过,火苗稳定而明亮。
石室里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木榻、一张矮桌、一把椅子、一个药炉。
药炉上正炖着一罐汤药,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当归和黄芪混合的苦香味。
木榻上靠着一个人。
无常半躺半坐地倚在叠了两层的被褥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藏蓝棉被。
他赤着上身,从胸膛到腹部缠满了白色的绷带,绷带底下隐约渗出几处淡黄的药渍,是伤口换药后留下的痕迹。
他的脸色比起几天前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时已经好了许多——至少嘴唇不再是那种让人看了就心头发紧的灰白色,脸颊上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
但他的眼眶仍然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相,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细得像两根干柴。
他的眼睛倒还是亮的。
那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之后依然没有被磨灭锐气的眼睛,在看到黑小虎推门进来的一瞬间,立刻浮起了一层笑意。
“少主。”无常撑着胳膊想要坐直一些,刚一用力就被胸口的伤扯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了一团。
“躺着。”黑小虎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但脚步已经快了三分。
他几步走到榻前,伸手按住无常的肩膀,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将他重新按回了被褥上。
然后他拖过那把唯一的椅子在榻边坐下,顺手掀开药罐的盖子看了一眼,又拿过矮桌上的空碗,替无常把汤药倒了出来。
这一连串动作做得自然而然,没有丝毫刻意的成分,就像他从前无数次在战场上替受伤的部下处理伤口、在行军的间隙替疲惫的探子递上一壶水一样。
但无常看着他的动作,目光里的笑意却慢慢褪了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深谙世故的人才具备的察言观色。
黑小虎把药碗递到他手里,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松弛而随意。
他甚至还微微翘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堪称轻松的表情。
“药要趁热喝。
这药方是我让军医加了两位安神的药材,你喝了好好睡一觉,明日我再来看你。”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从容。
换作旁人听了,大概会觉得这位少主此刻心情不错——诸事妥当,一切尽在掌握,所以才能这般云淡风轻地坐在伤员榻前闲话家常。
但无常不是旁人。
无常跟了他十四年,从他还在黑虎崖上被众人当作“少主”供奉的时候就跟着他,亲眼见证了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成长为如今这个能在风口浪尖上稳坐钓鱼船的明教之主。
十四年,足够他读懂黑小虎的一切——每一个眼神的明暗变化,每一次呼吸的深浅节奏,每一种看似随意的坐姿里隐藏的情绪。
此刻的黑小虎,靠着椅背的姿态看似放松,但无常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正在左手虎口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按压着。
这个细小的动作轻到几乎无法察觉,却是他在黑小虎身上见过无数次的老习惯——每当心里压着事、压着不能说出口的话的时候,他的拇指就会不由自主地去按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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