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几头说。
却说青衣卫领头的那个青衣人,带着残存的部下狼狈地撤出了黑松林。
来时二三十人,此刻跟在他身后的已不足二十,且人人带伤。
青衣人自己更是面色惨白,胸口的衣襟被鲜血浸透了大半,每呼出一口气都带着细微的嘶嘶声,像是肺里灌了水。
黑小虎那一刀虽然被他挡住了,但刀劲中蕴含的黑心煞掌阴寒内力还是有一缕侵入了他的经脉,此刻那股寒气正沿着任脉往心脉方向缓缓渗透,每上行一寸,他的体温就冷一分,握剑的手就抖一分。
他在竹林里强撑着指挥撤退,是因为不敢在部下面前露出颓态。
此刻脱离了战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那股一直在压制的伤势便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般涌了上来。
他扶着一棵老松的树干弯腰咳了几声,掌心里赫然多了几滴暗红的血沫。
他盯着那几滴血沫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将手在衣袍上蹭干净,直起腰来,继续往前走。
身后一个年轻的青衣卫想要上前搀扶,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然锐利,只是在那锐利的底层,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忐忑。
不是为了伤势——这些伤虽然重,但养上十天半月也就好了。
让他忐忑的,是接下来要见的这个人。
青衣人心里很清楚,自家这位少主虽然年岁不大,但心思深沉、喜怒无常,比老教主难伺候十倍。
任务成功了,少主未必会赏;任务若是办砸了,责罚是绝对逃不掉的。
这次的任务说成功也算成功——他们确实按计划假扮了影阁青衣卫,也把令牌丢在了战场上。
但代价是折了将近十个弟兄,其中还有两个是跟了他五年的老部下。
少主会怎么看待这个战损比?
会不会觉得他带兵无方?
想到这里,青衣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杂念,加快脚步,带领众人继续前行。
不稍多时,一行人穿过层层叠叠的灌木和乱石,来到了一座险峻的深山跟前。
这山藏在苍梧山余脉最深处,四面皆是刀削般的绝壁,常人根本无法攀登。
青衣人绕到一处瀑布后面,瀑布的水帘垂落如白练,砸在下方的石潭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飞溅的水沫在晨光中映出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
瀑布后面是一道天然的石隙,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若非事先知晓此处有入口,就是把整座山翻过来也找不到。
青衣人侧身挤过石隙,里面是一条幽长的天然甬道,越往里走越宽敞,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渗出水珠,在黑暗中闪着微微的磷光。
走到甬道尽头,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藏在山腹中的巨大溶洞,洞顶高约十丈,钟乳石倒悬如剑,地面被人工凿平了一大块,铺上了粗糙的青石板,四周点了几个火盆,火光跳跃不定,将洞壁上的怪石映得忽明忽暗,仿佛无数张狰狞的面孔在暗处窥视。
洞内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最深处的一小片区域有火光照耀。
那是一个用天然石台改建的座位,石台上铺了一张完整的虎皮,虎头枕在座位左侧,两颗玻璃珠做的假眼在火光中闪着幽幽的绿光。
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披黑袍的年轻人。
黑袍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双薄唇。
从身形判断,此人年岁比明教少主黑小虎小不了多少,肩宽腰窄,四肢修长,坐在虎皮椅上的姿态看似慵懒随意,实则脊背挺得笔直,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把玩着一柄精致的匕首——匕首的刀刃在五根修长的手指间翻飞转动,快得只看得见一道模糊的银光,锋利无比的刀刃在他的指缝间穿梭来去,始终没有伤到哪怕一丝皮肤。
青衣人单膝跪地,身后的部下们也齐刷刷地跪下,甲胄和兵器碰撞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青衣人低着头,声音沙哑而恭敬:“启禀少主,属下无能,未能留下明教少主。
但已按计划假扮影阁青衣卫,又将令牌扔在了地上。
明教少主亲眼看到了令牌,也亲手捡了起来。
属下撤退前特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战场中央,手里攥着那块令牌,脸色阴沉得很。
以他的智谋,此刻怕是已经对影阁起了疑心。”
匕首停了。
那个被称为“少主”的黑袍年轻人将匕首握在掌中,缓缓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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