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把他和他那套只顾私利、罔顾国本的体系掀翻,什么高炉炼铁,什么分段运输,什么稳固漠南经略西域,统统都是镜花水月,是别人砧板上的肉,想什么时候切一块就切一块,想怎么歪曲就怎么歪曲。
可怎么扳倒?
巫蛊的线索还在暗中查,但那最多是阴私把柄,能不能致命还两说。
李广利圣眷正浓,李夫人的枕头风比什么证据都管用。
朝堂上,他那一派势力盘根错节,已经成了气候。
硬碰硬?
卫青现在都被那若有若无的猜忌压着,束手束脚。
霍去病勇猛,但朝争不是战场冲锋。
陈默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河岸边的人,看着对岸清晰的目标,脚下却是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不知深浅的浑水。
你不知道踩下去哪一步会踏空,哪一块看似坚固的石头其实是松动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宫门的卫士都奇怪地看了他几眼,才慢慢走向自己的牛车。
车厢里依旧闷热。
他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
耳朵里还是朝堂上那些嗡嗡的争吵声,混杂着刘彻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忽然,牛车晃了一下,似乎拐进了一条稍窄的街道,外面的喧嚣变得具体起来,有妇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有孩童的嬉笑。
陈默睁开眼,掀开帘子一角。
街边,一个老铁匠铺子正在开炉,鼓风囊呼哧呼哧响着,炉火映红了老铁匠满是汗水和煤灰的脸。
他锤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条,叮叮当当,每一锤都结实有力,火星四溅。
那块顽铁在锤打下,慢慢改变着形状。
陈默看着那跳动的炉火,看着那被反复锻打的铁块。
也许……也许就像这打铁。
你想把一块顽铁打成有用的器具,光知道怎么打不行,光有力气也不行。
你得先有能把铁烧红的炉火,有能握住锤子的、稳定的手,还得有能看清铁块变化、知道何时加力何时轻淬的眼。
而现在,炉火被人控制了风门,握锤的手被人暗中使绊子,连看铁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阴翳。
他放下帘子,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卷关于高炉的、画满了图示和算式的绢帛。
绢帛柔软,上面的墨迹似乎还带着当初绘制时那股急切和希望。
可现在,它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被紧紧卷着,塞在暗处,不见天日。
牛车晃晃悠悠,驶向他在长安的临时住处。
陈默知道,他不能再等着别人把炉火生旺,把锤子递过来了。
他得自己去找柴,自己去抢锤。
哪怕那柴浸了水,那锤子有千斤重。
扳倒李广利,不再仅仅是为了报仇,为了自保。
是为了把那卷被藏在袖子里的图纸,真正变成照亮这个时代的、熊熊燃烧的炉火。
哪怕这过程,要先把自己投入火中,锻打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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