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里的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卫青靠在榻上,膝盖上盖着一件旧袍子,手里端着碗水,没喝。
他刚才又咳了一阵,咳的时候肩膀耸起来又塌下去,像一把撑不直的伞。
陈默坐在他对面,看着那碗水的水面还在微微晃动,是卫青端碗的手还没完全稳住。
他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碗底碰在案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青兄,喝点热水。”
卫青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水,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碗沿留下一圈湿印子,在烛火下闪了一下就暗了。
“今天水源的事,处理得好。”卫青先开口。
“凑合。”
“不是凑合。”卫青说,“能在三天之内把几百人抢水的地方变成按令牌轮换的秩序,不是凑合能办到的。”
陈默没接话。
他伸手把案上的烛台往卫青那边挪了挪,光偏了一点,卫青的脸色在光里白了半度,又暗回去。
“你怎么总能找到水?”卫青问,语气平得很,像在问今天刮了什么风,“上次骆驼刺,这次胡杨,还有峡谷里那个石壁,你是怎么判断的?”
“观察。”陈默说,“骆驼刺长的地方土是湿的。
胡杨枯了还在,说明地下水位没变。
峡谷里的苔藓和岩石渗水,是地下河露头了。”
“就这些?”
“还有。”陈默说,“不放弃。
找不到接着找。
找到为止。”
卫青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那点水,水面已经彻底静了。
他的影子落在碗里,白胡茬映着水光,被烛火拉成细长的,一抖一抖。
“你这个人做事,有根有据。”卫青说,“仗能打赢的,多半是这样的人。”
陈默想说什么,卫青又咳了。
这次咳得比刚才久,手按着胸口,肩膀抽动了两下才缓过来。
他把碗放到案上的时候,碗里的水洒出来一些,洇在案面上,一小片深色。
陈默伸手想帮他擦,卫青按住了他的手背。
“别忙。”
陈默的手停住了。
卫青的手比他的手凉,指节凸着,皮肤薄得透底。
“你有没有想过。”卫青慢慢说,“万一——”
“没有万一。”陈默打断他。
卫青没看他,看着案面上那摊水渍:“你听我说完。”
陈默把手抽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指尖搓了一下膝盖的布料,搓了好几下。
“我这条命,太医说过最多三个月。”卫青说,“从长安出来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
“青兄——”
“你听我说。”卫青的声音还是平的,“有些事,得提前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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