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大军在离长安三十里的灞桥驿扎营。
陈默没睡。
他坐在驿馆后院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膝盖上铺着羊皮纸,手边搁着炭笔。
纸上第一行字还在——汉元狩四年,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十万,北出塞外……
他看了半天,笔没动。
核桃在左手里转了一下,又一下。
院墙外面有人说话,两个值夜的士兵。
——今天路上真热闹。
可不是嘛。
我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这阵仗。
你说,卫将军和霍将军回了朝,皇帝能给个啥封赏?
嗨,那肯定大封特封呗,还能咋的。
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笑。
封了大官,那往后是不是就不打仗了?
不打仗了不好吗?
好啊,好。
就是——
就是啥?
就是你说,手底下兵那么多,又打了这么大的胜仗。
回去了,皇帝真能睡得着觉?
另一个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嘿嘿笑起来,大概是觉得这话说得不妥当,赶紧换个话头聊别的去了。
笑声隔着墙传过来,不大,但清楚。
陈默把笔搁在羊皮纸上。
炭笔滚了一下,停在第一行字旁边。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笔捡回来。
没写字。
他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皮筒里。
皮筒外面摸上去温的,贴了怀四个多月,焐热了。
夜风从墙头翻过来,带着麦苗返青的气味。
陈默站起来。
腰上那把佩剑蹭着大腿外侧,凉丝丝的一长条。
他伸手按了一下剑鞘,拇指压在磨损的铜边沿上,指肚能摸出那道弧线。
那是卫青握了多少年才磨出来的痕迹。
院门吱呀一响。
他抬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霍去病。
霍去病没穿外袍,只穿了中衣,剑也没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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