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狱在城西,夹在两堵高墙之间,门脸窄得只容一辆马车通过。
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风吹过来,灯影在墙面上晃来晃去,把铜门环上的锈迹照得一明一暗。
陈默到的时候,守门的狱卒认得他,没多问,直接开了侧门,引着他穿过一条窄廊。
廊道两侧的石壁上渗着水珠子,摸着是凉的,空气中有一股稻草沤过的气味,混着铁锈和潮土。
走到尽头,狱卒在一扇木栅栏前停住,拿钥匙开了锁。
李敢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膝盖曲着,两只手腕搁在膝盖上。
他没有戴镣铐,但衣裳上沾了泥印,头发也比白天更散了,几缕贴着额角。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对面的砖缝上,像是在数砖缝里的灰。
陈默没有走进牢房。
他在栅栏外侧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了,把手里拎着的那只陶壶搁在地上。
狱卒知趣地退到廊道尽头去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栅栏,栅栏的木头是旧的,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带了你爹爱喝的那种酒。”陈默说。
“老家的麸曲酒,没有长安的酒坊卖,我托人从陇西带过来的。
你试试。”
李敢没有动。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道砖缝上,下巴绷着,没有说话。
陈默也没有催。
他把酒壶的塞子拔开,酒气从壶口漫出来,不算冲,但醇,在窄小的牢房里走了一圈,混进稻草的旧味里,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陈默把壶搁在栅栏内侧的地面上,然后坐回去,把自己带来的那半壶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小时候,你爹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在陇西驻过几年?”
李敢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在那边驻了四年,跟当地的一个老酿酒师傅学会了这个方子。”陈默说。
“回来之后每年都要让人从那边带酒过来,每次喝都说’那边的酒,对胃口‘。
有一回他喝多了,跟底下的人说,等以后不打仗了,回去陇西买块地,自己种粮自己酿。
后来一直没去成。”
李敢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砖缝上抬起来一点,落在自己面前的砖地上。
他看了那壶酒一眼,又移开了。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
就是觉得这酒开了不喝,浪费。”
李敢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慢慢伸出手去,手指在石板地上摸索了一下,摸到壶沿,把壶端起来。
他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停顿了一下,又喝了第二口。
喝完之后他没有把壶放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围着壶身。
壶身的温度从掌心传进去,他的手指在壶沿上慢慢缩紧了一些。
“你刚才说,我父亲一生征战,无负于汉。”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
“他打过那么多仗,最后连个侯都没封上。
他自己觉得对得起汉,可汉对得起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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