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的气氛比前几回都闷。
长安入了冬,大殿里的炭盆烧得旺,但门窗关得严实,那股热憋在殿里出不去,混着百官身上旧袍子散出来的味儿,陈默站了小半个时辰就觉得后背发黏。
前面几件事都过了,户部报了冬粮入库数,太常提了年祭的安排。
然后廷尉出列了。
廷尉卿姓韩,瘦高的个子,声音不高但清晰:陛下,臣奏李敢案。
李敢持械擅闯大将军府,挥剑伤人,按律当斩。
案卷已具,请陛下裁夺。
殿里安静了一下。
几个朝臣交换了眼神,有人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砖地,有人把袖口拢了拢。
陈默站在武官队列里,没有动。
他听着廷尉卿念完了案由,听见旁边有人低声咳了一下,又压住了。
众卿以为如何?
武帝靠在御座上。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殿中,在陈默的方向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有人出列。
一个文官,姓什么陈默没记住,灰色官袍的领口磨得发白。
陛下,李敢虽事出有因,然持械闯大将军府,损伤大将军,按律确当斩。
若不杀,律法威严何在?
另一人出列附和。
陈默看着他们出列、拱手、站回去,殿里的声音像潮水涨了一波又落下去,但方向是朝一个方向涌的——斩。
陈默的左手在袖子里慢慢攥了一下。
他感觉到卫青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他看不见卫青的脸,能看见他的背影——深色大氅的肩线比上次朝会时松了一截。
卫青今天没有出列。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陈默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从武官队列里跨出来,靴底落在砖面上,声响不重,但殿里的人都看着。
陛下,他拱了拱手。
臣陈默,有言。
武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李敢按律当斩,臣无异议。
但臣想请陛下多虑一事。
李广一门,父子两代征战。
李广一生从军四十余年,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最后死于漠北军前。
今日杀其子,对朝堂来说是一纸判决。
对边关将士来说,是一个信号——打了仗、立了功的人,子孙犯事一样不留情。
这信号对维护律法是对的,可对天下将士的心,是凉风。
殿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陈默继续说:臣斗胆,请陛下另作一策。
流放李敢至朔方充军。
他在朔方屯田,军中效力,既全律法之威,又存忠义之名。
他犯了罪,他受了罚,但他还有机会把李广的刀传下去。
他说完了。
站了一会儿,陈默没有听见反驳。
他看见前面几个文官的肩膀松了一下,像要把话接过去又咽回去了。
武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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