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敢出城那天,起了大雾。
雾不厚,薄薄一层从护城河的水面上浮起来,贴着地面走,把城门口的石板路洇出一层水汽。
陈默到的时候,城门刚开不久,穿短褐的守卒靠着墙根打了个哈欠。
他穿过门洞的时候,看见李敢已经站在外面了。
囚服换下来了,穿的是那件旧短褐,布囊挎在肩上。
壶还别在腰间,塞子换了一根新绳,系得更牢靠。
他的头发束得比前几天齐整,下巴刮过了,但颧骨还是陷着,眼窝深得能盛半勺水。
他站在护城河边的柳树下,柳条已经枯了大半,几根垂下来扫着他的肩。
他看见陈默来了,往前迎了半步,又停住了。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城门里小跑出来,步子碎,鞋底在石板地上蹭出急促的响声。
李敢转过头去,那个女人在他面前停下,仰头看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你真要走?”
“走。”
“不能……不能求求情?”
李敢低头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孩子三四岁,扎着两根总角,手里攥着一小截柳枝,正拿柳枝戳自己的下巴玩。
李敢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顶,手掌在总角上轻轻按了一下。
“求过了。
能活下来,已经是求来的。”
女人没有再说话。
她的下巴缩进领口里,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把孩子往李敢的方向送了送,李敢接过去抱了一下,孩子手里的柳枝戳到他脸上,他没有躲,拿脸贴了一下孩子的额头,把孩子递回去。
他蹲下来,系了一下靴带,系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才直。
他转身往官道方向走。
“李敢。”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住。
陈默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
竹简不宽,两指并拢的宽度,用一条旧麻绳系着,绳结系得紧,但绳头留了一小截。
“拿着。”陈默把竹简递过去。
“这封手书交给朔方郡丞周平,他会安排你加入屯田营。
你先从屯田兵做起,以军功赎罪。
三年内若表现好,可转戍卒。
到那时候,你的案子就从案卷上摘下来了。”
李敢接过去,低头看着那卷竹简,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
“你让我以军功赎罪——你不怕我到了朔方跑了?”
“跑?”
“跑回长安,找你报仇。”
陈默看了他一会儿。
“你跑不了。
朔方那个地方,跑出去五十里就是野地,没有水源没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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