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酒碗搁在膝盖上。
“你父亲封侯这件事,是他一辈子的执念。
漠北之战,他失期了。
失期按律当斩,大将军替他担了下来,没有追究。
他在军报上写的,是‘李广部因风沙延误,不涉违令’。
你父亲后来在营帐里跟人喝酒的时候说——’卫青替我担了这一笔,我欠他的。
‘”
李敢的手指在壶沿上停住了。
“他真说过这话?”
“真说过。
那天晚上我正好在隔壁营帐画地图,他说话的声音大,隔着帆布传过来的。”
李敢低下头去。
他的额头慢慢抵在了壶沿上,肩膀开始动,先是一阵细碎的颤,然后从后背蔓延开来,压抑而沉闷。
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喉咙里偶尔漏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又被他压住了。
他的手指紧紧箍着壶身,壶里的酒晃了几下,洒出来一点,滴在他膝盖的布料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
他哭了多久?
陈默没有数。
他只是坐在栅栏外面,手里的酒碗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廊道尽头的火把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了又缩回去。
李敢的声音从低着头的位置传上来。
“我以后……还能再见到我父亲吗?”
“你父亲已经不在了。
但你还能替他活着。”陈默说。
“你刚才说汉对得起你父亲吗——你父亲一生征战,他没有对不起汉。
你想替他讨公道,可公道不在刀刃上,在日子里头。
你好好活着,你爹那根没烧完的灯芯,就还在你身上亮着。”
陈默站起来,把空酒碗搁在栅栏外侧的地面上,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在廊道里一下一下地响,走了大约二十步,他停住了。
他听见身后那间牢房里传来一阵哭声——跟刚才不一样,这一次没有压着,是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粗粝的、破碎的,像一把旧弓弦断在风里。
那声音在窄廊里来回撞了几下,渐渐低下去。
陈默站在廊道中段,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从脚底拉出去很远,在石壁上弯了一道弧。
他没有回头,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清晨,陈默正在书房里看朔方送来的渠工进度册,门房来报,说廷尉狱来了人传话。
他搁下笔,走到院门口,看见廷尉狱的守卒站在巷子里,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关内侯,李敢托我捎句话给您。”
“你说。”
“他说——他愿流放边地,以赎罪过。”
陈默站了一会儿。
日光从巷口的墙头上斜照下来,在守卒肩头上落了一小片暖色。
“他还说了别的吗?”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