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弘羊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你的账目比少府还清楚’——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
你手里现在有朔方的屯田、有北军的轮值编制、有桑弘羊核过的账目。
这些叠在一起,有人睡不着觉了。”
陈默停下步子。
两个人站在广场边缘的日影交界处,一边是明晃晃的日光,一边是廊檐投下的阴影。
他低头看着自己靴面上那道明暗分界线。
“桑兄,你的意思是——我得缩一缩?”
“不是缩。”桑弘羊说。
“是把腰再弯低一点。
让人看见你还在低头走路,不是抬头看天。”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广场上散去的百官背影,那些人三五成群地往宫门外走,有人边走边说话,有人低着头快步独行。
日头在他们的后背上投下不同的光影,有的亮,有的暗。
“我知道了。”陈默说。
桑弘羊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转身往文官衙门的方向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衣摆被风带起来又落下。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转身往宫门外走。
出了宫门,街面上热闹起来了,有人在兜售冬枣,有人在布告栏前看告示。
他穿过人群走了一段,在街角一棵老榆树底下站住了。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干冷气,把榆树最后几片枯叶吹下来,打着旋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着那些枯叶,有一片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灰白的脉络。
他弯腰捡起来,捏着叶柄转了一下,又松手让它落回地面。
街对面有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从人群里穿过去,红艳艳的一串在日光底下反着亮。
陈默看了那串糖葫芦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买。
他拐进巷子,朝自己府邸走去。
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槐树已经彻底光秃了,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简笔画。
他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旧刻痕的痕迹。
刻痕很深,边缘已经磨钝了,但还能认出是两个字——“李广”。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转身走进书房。
案上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
他坐下来,拿起墨锭慢慢磨了一砚新墨,铺开竹简,提笔蘸墨。
第一行写:“朔方屯田第二年规划,凡六条——”
笔尖落在竹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阵,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低着头,笔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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