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伉没有接话。
他的肩膀松了半寸,又绷回去了。
他坐下来,坐得很慢,像脊梁骨里卡了什么东西。
他坐定之后抬起头看着陈默,目光里那层火没全灭,但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分?”
“三份。”陈默把手从案上收回来。
“一份给卫家子女,按人头算。
一份给大将军的旧部——那些跟着他从河南地打到漠北的人,退役的、伤残的、没有着落的。
还有一份设义田,养那些无依无靠的老兵。
卫家的人不直接管义田,由桑弘羊那边派人监理,账目一年一报。”
卫伉的眉头拧起来。
“旧部和义田?
那是我们卫家的产业——”
“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产业。”
陈默打断了他。
“他打了一辈子仗,手底下死了多少人?
有多少人跟着他出去没有回来?
你坐在这个堂屋里分田地的时候,他们的妻儿在哪里?”
卫伉的嘴张开又合上了。
平阳公主在墩子上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粗布。
“伉儿,你父亲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争’。
你当时也在场。”
卫伉偏过头去看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
但平阳公主没有哭,她攥着帕子坐在那里,目光平着看他,像一堵不动声色的墙。
卫不疑从案侧绕过来,站在卫伉旁边。
他没有坐,弯下腰,手搭在卫伉肩头上。
那个动作轻,但按得稳。
“大哥,义田那份我来管。
不用卫家的人出面,我来盯账。”
卫伉的肩在那只手掌底下慢慢塌了半寸。
他低头看着案面上那张绢帛,看了很久,久到案角的灯焰又爆了一下。
他伸手把绢帛折起来,动作很慢,折成四折,边角对齐。
折好之后他攥在手里,站起来,走到灵堂那边去了。
灵堂里供着卫青的牌位,白幔后面还挂着没摘的挽联。
卫伉在牌位前跪下来,膝盖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肩膀开始抖,从肩胛骨开始,一路往下传到腰。
他没有哭出声,但额头抵在砖面上,脊背弓着,像一张拉满之后又松开的弓。
陈默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平阳公主从墩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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