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那条土路的正中间,浑身上下被露水打得透湿,像是被人从河里捞出来的一样。
那个抬担架的人躺在他旁边,还在喘气,但眼神呆滞,怎么叫都叫不应。
那人的弟弟也在,跪在路边,面朝着一丛灌木,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
门板和老太太不见了。
姑父去最近的村子喊了人,村里人找了大半天,最后在土路旁边大概两百米的一个干沟里找到了那个老太太。
她已经死了,死因是心力衰竭。
但奇怪的是,她躺的那个干沟,村里人说那个位置以前是一座老房子的地基,土改的时候房子被推平了,地基一直没动过。
更奇怪的是,老太太身上盖着一层新鲜的泥土,不是落上去的灰尘,是有人用手一捧一捧地撒上去的那种,薄薄的一层,从头盖到脚,只露着一张脸。
村里面几个老人看了之后说,这是“土埋”,是老辈子的一种葬法。
穷得买不起棺材的人家,把人埋了之后盖一层土,念一段经,然后就不管了,让野狗和虫子去处理。
这种葬法早就没人用了,至少在赣南一带,已经绝迹了至少六七十年。
后来姑父大病了一场,发高烧,说胡话,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他娘给他找了一个神婆来看,神婆说他闯了“阴地”,魂被扣住了一半,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
神婆做了一场法事,烧了很多纸钱,又给他手腕上系了一根五色线,让他戴满一百天。
姑父照做了,慢慢才好了起来。
那根五色线他戴了很久,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他也记不清了。
我小时候去他家玩,有一次翻他抽屉里的老照片,翻到一张旧得发黄的相片,上面是年轻时候的姑父,站在一台手扶拖拉机旁边,笑得一脸灿烂。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我勉强认出写的是“一九八四年七月十四日”。
我把照片拿去问姑父,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照片抽走了,什么都没说。
前年姑父过六十大寿,喝多了酒,我扶他回房间的时候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喝醉的人。
他盯着我的眼睛说:“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那天我不该回头去看她的眼睛。”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摆了摆手,翻了个身,打起了呼噜。
我没再问。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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