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是我妈那边的远亲,大名叫陈德胜,但所有人都叫他“德佬”。
他个子不高,瘦,皮肤黝黑,话很少,在家族聚会上永远坐最角落的位置。
我只见过他三四次,但对他印象很深,因为他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拇指,齐根没的,断口处是两团皱巴巴的疤痕。
小时候我问我妈德佬的手怎么了,我妈说砍柴伤的,后来我才知道根本不是。
那是九八年的事,德佬在白石坑当护林员。
白石坑那个村子小到什么程度,全村加起来十七户人,散在山沟里,最近的镇子要翻两座山。
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全是老人和小孩,天黑之后整个村子只有几盏钨丝灯亮着,山风一吹,满山的竹子哗哗响,像是有很多人在你耳边窃窃私语。
德佬当时的工作是巡山。
白石坑后面的山叫“竹竿岭”,满山都是毛竹,林业站在那边划了一片封山育林区,需要人每天巡一遍,防止有人偷砍竹子。
德佬本来是在镇上骑三轮车拉货的,因为人老实、话不多、能吃苦,被一个远房亲戚介绍去干了这份差事。
林业站给他一间土坯房住,在村子最靠山的地方,出门走五十米就是进山的路。
干了一个多月,一切正常。
德佬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沿着固定的路线走一圈,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在屋子后面劈柴、种菜,日子过得比在镇上还清闲。
他自己也挺满意,跟介绍他去的亲戚说这活能干到老。
一直到那年农历七月。
农历七月在赣南农村是个很特殊的月份,叫“鬼月”。
老一辈人讲究很多,晚上不晾衣服、不在外面晒被子、不吹口哨、不拍别人肩膀、不靠墙走路——规矩多得数不清。
德佬虽然从小在农村长大,但他三十多岁,对这些东西半信半不信,觉得是老人迷信。
他一个人住在山边,晚上该干嘛干嘛,从来没在意过。
七月初三那天晚上,他差点死了。
那天白天下了雨,山路泥泞,德佬巡完一圈回来已经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
他简单吃了点饭,冲了个凉,就躺在竹床上听收音机。
收音机是他那间土坯房里唯一的电器,信号很差,能收到的台只有两个,一个放戏曲,一个放新闻。
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是被冻醒的。
七月份的赣南,晚上再凉快也不至于冻人,但他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竹席冰凉,像是睡在冰窖里一样。
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摸到枕头边的手电筒,推开关,没亮。
拍了两下,还是没亮。
电池是他前天刚换的,不可能没电。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有人在他屋子外面走。
不是动物的脚步声,是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屋后那条碎石路上,碎石被踩得嘎吱嘎吱响。
脚步声从屋子左边绕到右边,又从右边绕回来,来来回回,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德佬第一反应是有人来偷东西。
他摸黑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门边,手里攥着一根放在门后面的扁担。
他没有开门,而是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有月亮,月光把屋子前面的空地照得灰白。
碎石路上没有人。
但脚步声还在响,就在他屋子右边,嘎吱,嘎吱,嘎吱,离门越来越近。
他贴在门板上,手心里全是汗。
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
他和那个东西之间只隔着一扇木门,门的门闩是一根手指粗的铁棍,平时觉得挺结实,那一刻他觉得跟纸糊的一样。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他听到了呼吸声。
不是人的呼吸,那个呼吸声很重很重,像是有一头牛站在门外,胸腔里发出来的那种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震动。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个呼吸声不是从一个高度传来的——它一会儿在门的上方,一会儿滑到中间,一会儿又像是在贴地的门缝位置,就好像门外的那个东西在不停地在变换高度。
德佬后来跟我说,他当时腿已经软了,但他没出声,咬着牙把扁担举在胸前,做好了门被撞开的准备。
他站了大概半个小时,门外的呼吸声渐渐小了,脚步声也远了,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没敢开门,把桌子和椅子全搬过来顶住门,靠着墙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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