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湘西一个叫石门坎的镇子上,说是镇子,其实就是条老街,青石板路从街头通到街尾,两边是木头吊脚楼,黑瓦翘檐,下大雨的时候雨水顺着瓦沟哗哗地往下灌,整条街都是水雾。
我爷爷在街尾开了间杂货铺,卖油盐酱醋、黄纸香烛,也卖棺材。
对,你没看错,卖棺材。
石门坎地方小,但有一样东西出名——白事。
方圆几十里都知道,石门坎的丧葬一条龙做得地道,从入殓到下葬,规矩严、手艺精,尤其是棺材,全是后山老杉木做的,十二公分厚,漆面照得出人影。
我爷爷年轻时就是镇上最好的棺材匠,后来老了,眼睛不行了,棺材铺就交给了二叔打理,他自己守在杂货铺里,每天喝喝茶听听花鼓戏,日子倒也清闲。
我放暑假回去,基本就泡在二叔的棺材铺里。
那铺子在老街背后的巷子里,门口挂着块没字的木板招牌,院子里常年堆着杉木和刨花,空气里全是木头的味道。
我喜欢看二叔干活,刨子推过去,木皮像面条一样卷起来,落在地上沙沙响。
出事那天是个阴天,七月半刚过了没几天,街上还有些人家门口插着烧过的香梗,风一吹,灰烬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
下午三点多,我正蹲在院子里帮二叔扫地,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唢呐声,吹的是哀乐。
我抬头一看,一队送葬的人从老街那头走过来,白幡飘飘,纸钱撒了一路。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披麻戴孝,手里捧着遗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二叔放下手里的刨子,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又折回来,低声跟我说:“你待院子里,别出去。”
我不知道发生了啥,但还是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可少年人的好奇心按不住,二叔前脚进屋,我后脚就溜到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送葬队伍在隔壁停下了。
隔壁也是一间铺子,做纸扎的,老板姓刘,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永远挂着一副讨好的笑。
他扎的纸人纸马在镇上数一数二,尤其那纸人扎得活灵活现,眉眼跟真的一样,看久了总觉得它在冲你笑。
刘老板听到动静,从铺子里迎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没糊完的纸轿子。
他跟那披麻戴孝的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隐约听到“急活”“加钱”“今晚就要”这几个字眼。
送葬队伍在刘老板铺子门口停了一袋烟的功夫,然后继续往镇外去了。
那中年男人留在铺子里,跟刘老板又说了好一阵子话,出来的时候脸色好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阴沉的,像是心里装着什么大事。
我看着那队人走远,正准备回院子,刘老板忽然叫住了我:“小远,你过来一下。”
我一愣,指了指自己。
他冲我招手,脸上那个笑怎么看怎么勉强。
我走过去,他往我手里塞了二十块钱,说:“去你爷爷铺子里帮我拿十斤黄纸,要好的那种,竹浆的,别拿草浆的糊弄我。”
二十块钱在那年头不算小数目,买十斤黄纸绰绰有余。
我攥着钱跑回杂货铺,爷爷正靠在竹椅上打盹,我把钱搁在柜台上,自己搬了十斤黄纸就走。
出来的时候爷爷醒了,看见我抱着黄纸往刘老板铺子跑,皱了皱眉头,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刘老板接过黄纸,从兜里又摸出一把水果糖塞给我,说:“小远,你帮叔一个忙,一会儿天黑了,你来铺子里帮叔打下手,叔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问打什么下手。
他说:“扎个人。”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扎纸人嘛,不就是糊竹条、贴彩纸,以前也见过他扎,挺有意思的。
再加上兜里那二十块钱和嘴里甜丝丝的糖,我一口就答应了。
回到家吃晚饭的时候,我跟二叔说了这事儿。
二叔正在刨一块棺材板,听了我的话,刨子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着我:“他让你去帮忙?”
我点点头。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说:“别去。”
我问他为啥。
二叔没解释,只是说:“你爷爷当年定过规矩,刘家纸扎铺的活,陈家的人不能碰。”
我觉得这话没头没脑的,两家铺子就隔一道墙,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刘老板跟我二叔还时不时凑一块儿喝两杯,怎么就不能碰人家的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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