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在四川绵阳听来的。
讲这事的人姓熊,六十一岁,在绵阳涪城区开了家米粉店,他做的肥肠米粉又麻又辣,每天早晨排队的人从店门口一直排到街拐角。
熊师傅说他老家不是绵阳的,是川北广元下面一个叫曾家镇的地方。
曾家镇在嘉陵江边上,镇子不大,但历史很长,镇口有棵老黄桷树,树龄少说上千年,树冠遮住了半条街。
熊师傅小时候听镇上老人说,这棵黄桷树是明朝洪武年间种的,种树的人是一个从湖北麻城孝感乡迁过来的移民,姓曾,曾家镇的名字就是从他那里来的。
但熊师傅说这棵树在镇上几百年,最出名的不是它的年纪,而是它身上的一个洞。
树洞在树干离地大概一丈高的位置,洞口不大,能伸进去一个成年人的拳头,但洞里面很深,拿手电筒往里照看不到底。
镇上的人都说这个树洞不能掏,更不能往里面塞东西,因为树洞是树神的耳朵,你往里面塞东西,就等于在树神耳朵边上说悄悄话,它会听见。
熊师傅说他小时候镇上有个叫曾二娃的,比他大几岁,是镇上出了名的调皮鬼。
曾二娃十六七岁的时候跟人打赌,说他敢往老黄桷树的树洞里塞一串鞭炮点着了炸,赌注是一碗红油抄手。
大夏天的中午,街上没人,曾二娃搬了把梯子爬到树干上,把一串两百响的鞭炮塞进树洞里,点了引线就跑。
鞭炮在树洞里炸了,声音闷闷的,树洞里往外冒了一股浓烟,烟雾散尽以后,在场的人都看到树洞里流出来一种液体——不是树汁,树汁是透明的或者淡黄色的,那液体是暗红色的,从树洞里慢慢渗出来,顺着树干往下淌,淌到树根的位置就不淌了。
那红色液体的浓度和颜色,像极了人血。
在场的人都吓跑了,曾二娃跑回家以后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烧到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一句话——“树在跟我说话。”他烧了三天三夜,打针吃药全不管用。
他妈把他背到镇外一个神婆那里看,神婆问了情况以后说你家娃惹了树神,树神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三天的话,把他说得不敢睁眼。
他妈问怎么解,神婆说让他去老黄桷树前面磕三个头,磕完就回来别回头。
曾二娃照做了,当天晚上烧果然退了。
烧退了以后他整个人变了很多,以前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从那以后沉默寡言,见人绕着走。
后来他去外地打工了,很少回曾家镇。
有一年他回来过年,在街上碰见熊师傅,两个人站在街边聊了几句。
熊师傅问他当年在树洞里到底听到了什么,曾二娃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沉默了很久才说——那个声音不是从树洞里传出来的,是从他脑子里面传出来的,像是有根树根从他耳朵里钻了进去,一直钻到了他脑子里,然后树根裂开了,里面有人在说话。
他说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我在这里站了多少年了,你是第一个往我身上扔炮仗的。”
熊师傅说树神的传说在曾家镇一直流传,但真正让他对那棵老黄桷树刮目相看的,是八十年代发生的一件事。
那年夏天嘉陵江发大水,水漫过了河堤,淹了半条街,老黄桷树下的泥土被水泡软了,有一根粗壮的侧根被洪水冲了出来,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水退了以后镇上的人去查看树根受损情况,发现那根侧根下面的窟窿里嵌着一口棺材。
那口棺材不是木头的,是石头的——整块青石凿成的石棺,棺盖和棺身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接缝处抹了一层厚厚的糯米灰浆,灰浆已经硬得跟石头一样了。
石棺嵌在老黄桷树的根系正中间,被树根紧紧抱着。
镇上的人全来看稀奇,有老人说这是古代的东西不能动,动了要遭报应。
但也有年轻后生说这是文物应该报给县文管所。
争论了几天最后还是报了,县文管所来了两个人,打开石棺以后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一块黑色的木板,木板光滑油亮,上面用金漆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文管所的人看了半天说这上面的字是明代洪武年间的人写的,大意是说这口石棺里埋的不是死人,是一根树苗。
洪武初年朝廷搞大移民,一个姓曾的人从湖北麻城被迁到了四川广元,他离家的时候从祖坟旁边挖了一根黄桷树苗带在身边,到了广元以后把树苗种在嘉陵江边上,许了一个愿——树在人在,树枯人回。
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回到麻城老家,如果回不去,这棵树就是他在异乡的根。
后来他果然没能回去,死在了广元,他的子孙把他的骨灰埋在了老黄桷树下面,把他的话刻在石板上,封进石棺里,锁在树根底下,让树替他守着那个永远实现不了的愿望。
文管所的人把石板带走了,石棺留在了原地。
镇上的人重新用土把树根盖好,又在树根周围垒了一圈石台,保护那口石棺不再被水冲出来。
从那以后老黄桷树在曾家镇的地位更高了,逢年过节都有人在树下烧香点烛放鞭炮。
熊师傅说他每次回曾家镇都会去老黄桷树下站一会儿,把手放在树皮上,掌心能感觉到树皮下有一种很缓慢很微弱的脉动——不是幻觉,是真的在动,像是树的脉搏。
六百年前那个姓曾的人从麻城背着一根树苗走了上千里路,把它种在嘉陵江边上。
六百年后树还在,姓曾的人的后代也还在。
树的根抱着那个人的愿望,在地下安安静静地躺着,每年涨水的时候嘉陵江的水漫上来,江水灌进树根下的石棺里,再慢慢渗走,一进一出,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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