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一口老井,就在村东头的晒谷场边上。
说是老井,其实到底有多老,村里没人说得清楚。
井口是用青石砌的,石头上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井沿被绳子磨出了好几道深深的凹槽。
井水终年清凉,夏天打上来,桶壁外头能结一层水珠,喝一口能凉到心窝子里去。
那口井养活了好几代人,但村里的孩子都被大人严厉警告过——天黑以后,不准靠近那口井。
谁要是犯了这条规矩,回家少不了一顿打。
我一直以为这规矩是因为安全问题,怕小孩天黑看不见掉下去。
直到那年夏天,我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那年夏天特别热,我记得很清楚,连续半个多月没下一滴雨,地里的土都裂了口子,走在路上能烫脚。
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意乱。
有天傍晚,我跟几个村里的孩子在晒谷场上玩捉迷藏。
太阳刚落山,天边还泛着橘红色,光线说暗不暗说亮不亮。
该轮到我找了,我闭着眼睛靠在草垛上数数,数到二十,睁开眼开始找。
晒谷场不大,能藏人的地方就那么几个。
草垛后面、碾盘底下、晒谷场边上的玉米秸秆堆里,我挨个找了一遍,都没找到人。
我心里纳闷,这几个小子能藏到哪儿去?
这时候我注意到,老井后面的那丛野草好像动了一下。
我心想,肯定是有人躲在那儿了,就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老井周围长了一圈半人高的野草,平时没人打理,长得密密匝匝的。
我拨开草丛往里走,果然看见有个黑乎乎的影子蹲在井沿边上。
“找到你了!”我喊了一声,伸手去拍那人的肩膀。
手刚伸出去,我就觉得不对。
那个影子的轮廓很奇怪,不像是人的形状。
它蹲在那里,肩膀出奇地窄,脑袋却很大,像是在低着头往井里看什么。
我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这时候它动了,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
我看见了一张脸。
如果那能叫脸的话。
那张脸是灰白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的猪肉那种颜色。
五官挤在一起,眼睛只有两条缝,嘴巴却很大,嘴角往两边裂开,像是在笑。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它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瞳孔,整个眼球是浑浊的白色,但你就是能感觉到它在看着你,死死的,一动不动的。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想跑,腿却像钉在了地上。
想喊,嗓子像被什么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个东西看着我,歪了一下脑袋,然后慢慢伸出一只手来。
那手又细又长,手指像枯树枝一样,指甲是黑的,又长又尖,朝我的脸伸过来。
就在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滚开!”
一只手猛地拽住我的后衣领,把我整个人往后拖。
我回头一看,是住在晒谷场边的满爷。
满爷那时候七十多了,平时蔫蔫的,走路都拄拐棍,但那一刻他的力气大得吓人,一把就把我拽出去好几米远。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面铜锣,举起锣槌就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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