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一个远房表叔讲的,他那年在镇上的农机站当技术员,经常要下乡去修拖拉机和水泵。
有一年夏天,他被派到一个叫樟树坪的村子去修一台坏了半个月的抽水机,活不复杂,但来回路上要折腾一整天,等他修好机器天已经擦黑了。
村里的队长留他吃晚饭,又喝了点米酒,等到散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队长说天黑了走夜路不安全,让他去村头的老保管室凑合一宿。
那间保管室以前是生产队存粮食用的,后来包产到户就空置了,村里偶尔用来接待下乡的干部。
表叔累了一天也没推辞,拎着工具包就跟着队长过去了。
保管室是一栋独立的平房,坐落在村口路边,跟最近的民房隔着大概一百多米。
房子年头不小了,青砖黛瓦,门板上刷的绿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
队长打开门,屋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粮食残渣的气味。
正中间是一间大通间,地上还散落着几粒发黑的稻谷。
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床头有一张破桌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
队长帮他把灯点上,说了句“明天早上来叫你吃早饭”就走了。
表叔把工具包往桌上一扔,脱了外衣躺在木板床上。
山里夏天的夜晚其实不热,保管室又建在风口上,凉风从门缝和窗缝里钻进来,吹得还挺舒服。
他迷迷糊糊地正要睡着,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唱歌。
那歌声很远,像是从村后山坡的方向传来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唱的什么调子听不太清,但旋律很怪,不像山歌也不像戏曲,倒像是办丧事时哭丧的调子。
声音忽高忽低,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听着像是在山顶,有时候又像是在路边,位置飘忽不定。
表叔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转念一想,也许是村里谁家女人在哄孩子睡觉,山里夜深了声音传得远也正常。
他翻了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去听。
可他越是不想听,那个声音就越清晰。
唱着唱着,歌声里夹杂了别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穿着布鞋在沙地上慢慢地走,一步一顿,时不时停一下,又接着走。
表叔坐起来,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路边的稻田一片银白,田埂上什么都没有。
歌声还在继续,但那个走路的声音停了。
他正要躺回去,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张黄纸符。
那符纸已经褪色褪得快成白的了,但上面的朱砂字迹还隐约可见。
表叔伸手摸了摸,符纸很脆,一碰就碎了一个角。
他低头看了看窗台,发现窗台上还有烧过的蜡烛油,厚厚的一层,不是一次两次能滴出来的。
他这时候才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这间保管室。
煤油灯的光照范围有限,屋子的大部分角落都是黑的。
他举着灯站起来四处照了照,发现墙上用粉笔写着一些字。
不是一句话,是很多很多单个的人名,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半面墙,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候写上去的。
有些名字下面还标注了日期,最早的一个日期竟然是二十多年前的。
表叔心里越来越毛,他用灯照了照门的方向,发现门板内侧也贴了符,而且贴了不止一张,是三张,一字排开,符纸比窗户上的要新得多,像是最近才贴上去的。
他决定不住了。
他把工具包收拾好,灯也顾不上吹灭,拉开门就想往外走。
门一开,他就看见外面的路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穿着一身黑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就站在保管室门口的石阶下面,离他不到三步远。
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蒙蒙的银光,脸上全是皱纹,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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