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大舅公讲的,他年轻时在赣南的林场干活,林场里有个烧炭的老头,姓胡,人都叫他胡炭头。
事情就发生在胡炭头身上,大舅公说他亲眼见过那些炭,所以我信了七八分。
胡炭头那年五十出头,在林场烧了二十多年炭,手艺是祖传的。
烧炭这活又苦又脏,一年到头跟烟熏火燎打交道,胡炭头那张脸永远是一层黑灰,洗都洗不干净,一笑起来满脸褶子里都是炭粉。
他一个人住在林场边上的一间石头屋子里,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只有每个月下山卖炭的时候才跟村里人打打交道。
事情要从那年腊月说起。
腊月是烧炭的旺季,家家户户都要囤炭过冬,胡炭头连着烧了好几窑,忙得脚不沾地。
那天晚上他又装了一窑新柴,点着火之后就坐在窑口旁边的小马扎上看着火候。
烧炭讲究火候,火太大了炭会碎,火太小了烧不透,得一宿一宿地盯着。
大概是后半夜两三点钟,胡炭头困得直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柴火堆。
他以为是野猪下山来拱东西,顺手抄起手边的铁锹,站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白惨惨的。
胡炭头绕过炭窑,看见柴火堆旁边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正低着头在地上捡什么东西。
胡炭头喊了一声,那人没回头,他又喊了一声,那人还是没动。
胡炭头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壮着胆子走了过去,伸手去拍那人的肩膀。
手还没碰到,那个人自己站起来了。
站起来之后胡炭头才看清楚——那根本不是一个活人。
它的身上穿的是一件纸糊的衣裳,灰白色,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寿字图案,风一吹纸衣裳哗啦啦地响。
它的后脑勺是瘪的,像是被人从后面砸了一锤子,整个脑袋的形状都不对。
胡炭头当时就吓得往后退了三步,铁锹都快握不住了。
那个东西慢慢地转过身来,胡炭头看了一眼它的脸,差点没当场晕过去——那张脸上没有五官。
不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也不是烂掉了,而是整张脸就像一块没有捏过的面团,光滑的,空白的,额头到下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灰白色的皮紧紧地绷在上面。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什么都没有。
可就是这张什么都没有的脸,胡炭头却感觉它在盯着自己看。
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强烈到让他的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后脖子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他不知道一个没有眼睛的东西是怎么“看”他的,但它就是在看他,而且那张空白的脸上,似乎在传达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胡炭头突然注意到,那个东西的手里攥着一把东西,是一些还没烧透的碎炭渣,黑乎乎的,从那没有手掌纹的纸一样的手心里漏下来,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胡炭头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他一口气跑回了石头屋子,把门闩插上,又搬了桌子把门顶住,缩在床角抖了一整夜。
天亮了以后他才敢开门出去看,柴火堆旁边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散落着几块碎炭。
他走到炭窑前检查火候,发现窑里的火烧得特别旺,比平时烧得要好得多,像是有人往里添了柴似的。
他打开窑门看了一眼,里面的炭烧得乌黑发亮,是难得的好成色。
但窑门内侧的砖壁上,印着几个手印——手印很小,比正常成年人的手小了一圈,五指并拢,端端正正地印在那里,像是有人趴在窑门上往里看过。
胡炭头当天就下山找了村里的神婆。
神婆听他说完,问他那个东西的身上是不是穿着一件纸衣裳,胡炭头说是。
神婆又问,那个东西是不是没有脸,胡炭头说是。
神婆的脸色变得很凝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神婆说,那东西叫“纸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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