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二姨讲的,她嫁到赣南一个叫苦竹坳的村子,村里有个接生婆,姓廖,人称廖婆。
廖婆从二十岁开始接生,接了四十多年,方圆几十里的孩子有一半是她接到这个世上来的。
这事发生在廖婆六十五岁那年,二姨说她亲耳听廖婆讲的,讲的时候廖婆的手一直在抖。
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廖婆已经睡下了,半夜两点多钟,有人拍她家的门。
拍门声很急,啪啪啪的,像是用整个手掌在砸门板。
廖婆赶紧披上棉袄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的样子,脸被冷风吹得通红,气喘吁吁地说他老婆要生了,请廖婆赶紧去一趟。
廖婆一边穿鞋一边问他哪个村的,男人说了一个地名,是苦竹坳往西大概八里地的一个小村子,叫枫树湾。
那个村子廖婆认识,只有七八户人家,她以前也去接过生。
但她看了一眼门外的天,心里犯了嘀咕——那天的月亮特别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么冷的天,又是深更半夜,这男人是从枫树湾走过来的?
他身上连件厚棉袄都没穿,脚上还是一双单布鞋,也不怕冻着。
但接生婆这行有个规矩,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多远,只要有人来请就不能推,两条人命的事。
廖婆没多想,拎起接生用的布包袱就跟着男人出了门。
那天晚上的月亮大得异常,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的,连树叶子上的霜都能看见。
可奇怪的是,廖婆走着走着,觉得这条路越来越陌生。
去枫树湾的路她走过不下几十次,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棵歪脖子树、哪里有个拐弯。
可那天晚上的路跟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路边的石头不在原来的位置,路口的土地庙也不见了,连路面的宽度都不一样了,比平时的山路宽出一大截,又平又直,像是被什么人新修过的。
廖婆问那个男人,咱们走的是不是去枫树湾的路。
男人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丢下一句“是这条路,廖婆你跟着走就行”。
他的步子迈得很快,廖婆年纪大了跟不上,就在后面喊他慢点。
男人倒也听话,放慢了脚步,但还是始终走在廖婆前面三四步远的地方,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走了大概半个多时辰,廖婆估摸着应该到了,可前面还是黑黢黢的山路,两边全是密不透风的松树林子,连一户人家的灯光都看不见。
廖婆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正准备开口再问的时候,前面松树林子后面隐隐约约地亮起了一点光。
走近了一看,是一栋孤零零的老房子,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男人说到了,推开门让廖婆进去。
屋子里生着火盆,暖烘烘的。
产妇躺在里屋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冲着墙,看不清模样。
廖婆走过去掀开被子一看,产妇的肚子已经高耸得不成样子了,羊水也破了,正是要生的当口。
她赶紧让男人去烧热水,自己打开布包袱取出接生用的剪刀和棉布,俯下身子开始接生。
生产过程很顺利,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孩子就落地了。
是个男孩,白白胖胖的,哭声响亮,听上去比一般的月毛毛壮实得多。
廖婆手脚麻利地给孩子剪了脐带,用热水擦干净,拿棉布包好,正要往孩子妈妈怀里递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包袱。
出门的时候她记得很清楚,包袱里有三块白棉布,是给新生儿裹身子用的。
现在三块棉布都用完了——一块垫在产妇身下,一块给孩子擦了身子,一块包在了孩子身上。
可是她的布包袱里,还有第四块布。
这块布她从来没见过。
不是她的东西。
那是一块红色的布,颜色暗红暗红的,像是用什么植物的汁液染的,不是正经的染布坊出来的那种红。
布料摸上去又粗又涩,不像棉也不像麻,说不出是什么料子。
廖婆把红布拎出来,在灯下抖开,发现那块布不大不小,方方正正的,尺寸恰好也够裹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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