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在贵州黔南听来的。
讲这事的人姓龙,苗族,五十多岁,在都匀石板街开了家银饰铺子,他打的银项圈、银手镯、银花冠在整条街上最有名,苗家姑娘出嫁都来找他订银饰。
龙师傅说他爷爷也是银匠,再往上数三代都是银匠,银匠这行在苗寨里地位很高,因为苗族人的银饰不光是首饰,还是族谱、是护身符、是嫁妆里最贵重的那一份。
苗家银匠有三不接:不接断头银,不接无主银,不接半夜敲门银。
龙师傅说他爷爷这辈子破过一次规矩,就一次,结果差点把命搭进去。
他爷爷叫龙老贵,是雷公山脚下西江寨人。
西江寨是全世界最大的苗寨,千户苗寨吊脚楼层层叠叠从山脚摞到山顶,每到傍晚家家户户升起炊烟,整个寨子笼罩在青蓝色的烟雾里,像一座浮在山腰上的云中之城。
龙老贵在西江寨开银铺,铺面就在寨子最热闹的风雨桥旁边。
他的手艺好,十里八乡谁家有姑娘要出嫁都来找他打银饰,生意一年到头不断。
出事那年是民国三十几年,有个住在雷公山深处的猎户半夜敲开了龙老贵的铺门。
那猎户背着杆火铳,浑身被雨淋透了,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堆碎银子——不是银元也不是银锭,全是零零碎碎的银片、银坠子、银锁、银铃铛,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拆下来的。
猎户说他在雷公山深处追一头野猪,追到一个山洞里,野猪钻进了山洞最里面的石缝里不见了,他拿火把照了照,发现石壁上嵌着一块发白的东西,用猎刀撬下来一看是块银子。
他顺着石壁又撬了几块,越撬越多,把怀里能装的地方全装满了才退出来,赶紧下山来找银匠辨一辨这是不是真银。
龙老贵拿了一块碎银在灯下看,颜色泛白微黄,用牙齿轻轻一咬有个浅浅的牙印,确实是真银。
但这些银子表面有一层很细很密的纹路,不像是天然银矿石的纹理,倒像是人工打制过的——那些银锁银铃铛虽然被挤压变形了,但边缘还能看到錾刻的痕迹。
龙老贵问猎户那个山洞在什么地方,猎户说在雷公山深处一个叫“野猪塘”的地方,离西江寨要走一天一夜的山路。
龙老贵说他先收下这些碎银,让猎户明天晚上再来。
他花了一天一夜的工夫把碎银全熔了,倒进银槽里铸成银条。
熔化之后他发现银水不对——银水一般是银白色的,表面会有一层氧化膜,但这锅银水在坩埚里翻滚的时候颜色偏黄偏暗,像是掺了什么东西。
他用硼砂提纯了三遍,银水还是暗的。
最后铸出来的银条冷却以后表面有一层暗纹,对着光看隐隐约约像是一行行扭扭曲曲的符号,不是汉字,不是苗文,也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文字。
老银匠心里犯嘀咕了。
他又把银条熔了,这回他在银水里加了一小撮朱砂——这是银匠行里镇邪的土法子。
朱砂撒进去的一瞬间坩埚里忽然冒出一股黑烟,那黑烟特别浓特别呛,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臭味,像是烧头发和烧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黑烟散尽以后坩埚里的银水变了颜色,不再是银白色,而是暗红色,红得像凝固的血块。
龙老贵吓得把坩埚从炉子上端下来放在地上冷却。
银水凝固以后表面那层暗纹比之前更清晰了,这次连他徒弟都看出来了——那不是纹路,是字,是一笔一画写上去的字,最上面两个字是“永历”。
龙老贵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永历是南明永历皇帝的年号,清兵入关以后永历帝逃到贵州,在黔东南一带跟清兵周旋了好几年,最后被吴三桂抓住绞死在昆明。
雷公山深处是当年南明残部最后的据点之一,这座山里的溶洞和天坑里曾经藏过溃兵、藏过军饷、藏过辎重。
他在银子上看到永历年号,说明这些银子不是矿银,是军饷——是被人故意塞进石缝里的。
猎户第二次来的时候龙老贵把碎银子全收下了,多给了猎户双倍的价钱,然后让猎户带他去那个山洞。
猎户不愿意,说那地方太深了容易迷路,龙老贵加钱,猎户还是不肯,直到龙老贵说他山洞里发现的这些碎银子上面有记号——有记号说明有主,这银子是别人藏的不是老天爷掉的,你不带我去,将来有一天别人找上门来,你有嘴说不清。
猎户这才勉强答应了。
两个人带了三天干粮进了雷公山,走到第二天傍晚才到猎户说的野猪塘。
那山洞藏在两道瀑布后面,洞口被野藤遮得严严实实的,猎户拨开藤蔓带着龙老贵钻了进去。
洞里很窄,只能一个人侧身挤过去,挤了大概十几米远忽然开阔了,里面是一个天然的大溶洞,手电筒的光照不到顶也照不到底,只能听到远处有暗河的流水声。
猎户指着洞壁上一块泛白的地方说就是这里。
龙老贵拿手电筒照过去,洞壁上的石头缝里嵌着一块一块的银片,跟猎户撬走的一模一样。
但他没去撬银子,因为他看到更深处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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