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壁上有很多道凿痕,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凿出来的。
凿痕顺着洞壁往深处延伸,像一条路标,他顺着凿痕往前走,越走溶洞越宽。
走到最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蝙蝠粪的味道,而是铁锈味,浓得呛人。
手电筒的光照到溶洞最深处的一整面石壁上,那面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字是用凿子一凿一凿刻上去的,深的浅的、大的小的、整齐的潦草的,层层叠叠压在一起,把整面石壁刻得跟马蜂窝一样。
最上面一行大字刻得很深,每个字都有巴掌大——大明永历十五年冬,随驾至此,粮尽援绝。
银饷三千两封存洞中,以待王师。
若后人见之,取银者,请为我等收骨。
下面是一排一排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南明溃兵的名字。
名字刻到一半就断了,最后一个名字只刻了三道笔画。
龙老贵拿手电筒往地上照,地上散落着白花花的东西——是骨头,人的骨头,横七竖八地躺在石壁下面。
有的靠着石壁坐着,有的蜷缩在地上,有的互相枕着,姿势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骨头旁边的地上散落着刀剑的残片和锈成铁渣的盔甲残片。
他们守着那面石壁,守了不知多少年,没有人来收他们的骨头。
龙老贵对着石壁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把身上的干粮和水全放在骨头堆旁边,拉着猎户往外走。
回到西江寨以后他把从猎户手里收来的银子全熔了。
这次他没有提纯,也没有加朱砂,而是把银水铸成了一块一块的小银牌,每块银牌上刻一个字,刻的是那面石壁上名字最靠前的一些——。
他把这些银牌用红绳穿好,送给了西江寨里那些只有苗姓没有汉姓的人家——让那些死在雷公山深处的南明溃兵,在苗寨里有个香火。
龙老贵这辈子没跟人说过那个山洞的确切位置。
他只在临终前把龙师傅的父亲叫到床前,说了一段话——雷公山野猪塘,两道瀑布后面有个洞,洞里有一面墙刻着几百个名字,名字下面睡着几百个人。
银子我已经替他们还了,你们以后别去找那个洞,别去动那些骨头。
但每年清明在寨子外面烧点纸,朝着雷公山的方向烧——那些人没有后人,我们不烧,就没人给他们烧了。
龙师傅说他后来跟他父亲每年清明都去寨子外面烧纸,朝着雷公山的方向。
纸灰被山风吹起来,顺着山谷往上飘,飘向野猪塘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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