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姑婆讲的,她年轻时在镇上的供销社当售货员,供销社旁边有一家缝纫铺,铺子里有个老裁缝,姓邱,六十几岁,手艺特别好,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做衣裳。
事情就出在老邱身上,我姑婆说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很怪,像是想说又不敢说透,最后只讲了个大概,剩下的都是我自己后来从村里老人嘴里拼凑出来的。
老邱这辈子做过多少件衣裳,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的缝纫机踩了四十多年,那台老式的蝴蝶牌缝纫机踏板都被他踩得油光发亮。
他做衣裳有个习惯,每一件衣裳收边之前,都要翻过来对着光看一遍针脚,确保每一针每一线都走得笔直均匀。
村里的老人说,老邱做的衣裳穿在身上服服帖帖,连最难处理的肩线和领口都挑不出毛病,比镇上服装店卖的成衣还合身。
事情出在那一年的七月半前后。
七月半是中元节,按当地的规矩,那几天晚上不能在外面晾衣服,尤其是小孩的衣服。
老人们说,七月半鬼门开,孤魂野鬼到处走,看见晾在外面的衣裳会拿来穿,穿过之后的衣裳活人再穿就会生病。
这些规矩年轻人都当是封建迷信听听就算了,但老一辈人很当真。
七月初十那天,老邱接了一个急活。
镇上开饭馆的吴老板送来一块料子,说是要给过世三周年的老母亲做一件寿衣,三天后就是忌日,必须赶出来。
按规矩,寿衣这活不应该在七月接,但吴老板跟老邱是几十年的老交情,推不掉。
老邱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想着做完这一件就歇几天,等过了七月半再开工。
当天晚上,老邱在铺子里踩着缝纫机赶这件寿衣。
寿衣的料子是藏青色的绸缎,手感又凉又滑,摸上去像摸在蛇皮上一样。
老邱裁布的时候特意戴了老花镜,针脚走得比平时还要仔细,一边做一边在心里念叨,说老太太你莫急,我给你做得板板正正的,你穿着体体面面地走。
大概做到后半夜一点多钟,老邱把衣裳的主体部分缝好了,就差最后一道滚边和盘扣。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去倒杯水喝。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铺子里传来了一阵声音。
那声音很轻,但夜里太安静了,听得格外清楚——是缝纫机在响。
嗒嗒嗒,嗒嗒嗒,踏板一上一下的节奏,跟他刚才踩缝纫机的声音一模一样。
老邱端着茶杯站在厨房门口,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铺子里亮着灯,缝纫机的位置就在正中间,从厨房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缝纫机的侧面。
他看见缝纫机的踏板在自己动,一上一下,一上一下,节奏不快不慢,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坐在缝纫机前面踩着它干活。
缝纫机上面的针也在动。
针头上串着一根藏青色的线——就是他刚才做寿衣用的那卷线——针头一上一下地扎进空气里,像是在缝一件看不见的衣裳。
老邱活了六十多岁,从没见过这种事。
他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缝纫机的声音应声而停。
铺子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一个声音——有人轻轻地叹了口气,就在缝纫机旁边,像是有人坐在那里,对他做活的进度不太满意。
老邱硬着头皮走进铺子。
缝纫机前没有人,踏板不动了,针也停了。
但是缝纫机的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那件还没做完的寿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从旁边的案板上拿了过来,端端正正地铺在缝纫机的针头下面。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明明记得自己只缝好了一边的袖子,可现在那件寿衣的两只袖子都缝好了,针脚细密整齐,跟他自己的手艺一模一样,甚至比他平时走线走得还要好。
老邱把寿衣举到灯下翻过来看,针脚确实是他自己的走法,三针一挑,边距两分,这个习惯他从当学徒的时候就有了,从来没改过。
可问题是,他刚才明明离开铺子的时候只缝好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是谁缝的?
他没敢往下想。
把寿衣叠好放在案板上,又把缝纫机上的线轴取下来,关了铺子的灯,锁上门回家去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家里有什么地方不对。
后来他才反应过来,他的卧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股味道,是缝纫铺里那股浆糊和布料混合的气味,很淡,但一直萦绕在他的枕头旁边,像是有人穿着刚做好的新衣裳,在他床边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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