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邱照常开了铺子,那件寿衣还好好地叠在案板上,跟他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心里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看错了。
他坐下来接着做寿衣的收尾活,滚边、盘扣、整烫,一切都很正常,没有再出现什么怪事。
第三天,寿衣按时交了货。
吴老板很满意,拿着寿衣去坟上烧了,回来还给老邱送了两瓶酒。
老邱喝了酒,心里踏实了不少,觉得这件事就算是翻篇了。
可是从那以后,老邱的铺子里就接二连三地出怪事。
有时候他早上开门,发现缝纫机台面上多了几根针,针上穿着不同颜色的线,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是有人夜里来铺子里做过活。
有时候他翻裁好的布料,发现布片上多了几道粉笔画的线,线条笔直,尺寸标得清清楚楚,但那笔迹不是他的——他的字歪歪扭扭的,那些数字写得工工整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最让他害怕的是有一天,一个顾客来取做好的裤子,试穿的时候发现裤腰上多了一个暗口袋。
那个暗口袋缝得极其巧妙,藏在腰带的内侧,不翻过来根本看不见。
顾客还挺高兴,说邱师傅你想得真周到,还多送我一个口袋。
可老邱心里明白,他从来没在那条裤子上缝过暗口袋。
他等顾客走了以后把铺子里所有的成品和半成品都翻出来检查了一遍,发现至少有四五件衣裳上多出了一些他完全没有印象的东西——有的是多了一道缝线,有的是多了一个暗扣,有的是袖口内侧多了一小块衬布。
这些东西都加得极其隐蔽,不仔细翻找根本发现不了,而且做工精细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每一个多余的针脚都走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到完美的任务。
老邱这回是真怕了。
他关了铺子,去城隍庙烧了香,又找了个道士来看。
道士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缝纫机前面,指着缝纫机问老邱,这台机器你跟谁共用过。
老邱说这台缝纫机是他年轻时买的,用了四十年,从来都是他一个人用,没借过别人。
道士又问,你收过徒弟没有。
老邱说收过一个,姓周,跟了他六年,后来那孩子去了外地,再也没联系过。
道士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那个徒弟,还在不在。
老邱愣住了。
他仔细想了想,那徒弟离开的时候大概二十出头,跟着他学手艺的时候住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一住就是六年。
小伙子手很巧,也肯吃苦,学什么都快,老邱当时是真把他当接班人培养的。
后来有一年过年,那孩子回老家探亲,坐的长途汽车翻进了山沟里,一车人死了大半。
老邱记得自己还随了份子钱,托人带去了那孩子家里。
算起来,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道士让老邱把缝纫机翻过来看底板。
老邱把缝纫机掀起来,底板上密密麻麻地刻着一些字,字迹很浅,被四十年的油泥糊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老邱拿抹布把油泥擦干净,看清了那行字——“邱师傅,这件我帮您做好了,您看看中不中。”落款是一个“周”字,刻得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缝纫机的针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老邱当时就哭了。
他想起那孩子活着的时候,每次做完一件衣裳都会拿到他面前,说这句话。
邱师傅,您看看中不中。
老邱脾气不好,很少夸人,每次都板着脸说还行,再练练。
那孩子也不恼,嘿嘿一笑,拿着衣裳回去拆了重做,非要做到老邱点头才行。
道士说,你这个徒弟死了三十年,魂还困在这台缝纫机上。
他不是要吓你,他是还在跟你学手艺。
那些多出来的针脚和暗口袋,都是他夜里出来做的。
他以为你还在铺子里,还跟三十年前一样,做完活等着你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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