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邱问怎么办。
道士说,不用怕,他不是恶鬼,只是心里有未了的事。
你把他做的那些衣裳挑一件最好的,烧给他,跟他说出师了,他就走了。
老邱回去翻遍了铺子,找出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
那件衣服他记得很清楚,是一个顾客三年前拿来做的,后来顾客一直没来取,就一直挂在铺子里。
老邱检查过那件衣服,领口内侧多了一层暗衬,衬布缝得密不透风,用的是最费工的老式手工锁边法,这个手法他只教过一个人。
当天晚上,老邱在铺子门口把那件中山装烧了。
火苗舔着布料的时候,老邱蹲在旁边,对着火光说了一句话。
他说,小周啊,这件衣裳做得很好,你出师了,安心走吧。
火烧了整整一刻钟,布料的灰烬被夜风卷起来,飘得老高老高。
老邱说,那天晚上的风很奇怪,别的地方都没有风,只有他铺子门口那一小片地方有风,打着旋儿往上窜,像是有个人蹲在那里,用手一下一下地捧着那些灰烬,把它们送到天上去。
从那以后,铺子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多余针脚。
缝纫机的踏板不会在夜里自己动了,案板上的布料也不会凭空多出粉笔画的线了。
但是那台缝纫机的底板下面,那行字还在。
老邱没有把它擦掉。
他后来把缝纫机传给了自己的孙子,跟孙子说了这台机器的来历,也说了那个三十年前在车祸中死去的徒弟。
姑婆讲到这儿的时候,从抽屉里翻出一件旧衣裳给我看。
那是一件老式的确良衬衫,白色的,领子已经泛黄了。
她把衬衫翻过来,指着领口内侧的一小块衬布给我看。
那块衬布缝得特别细密,针脚小到几乎看不见,摸上去平平整整的,像机器压的一样。
姑婆说,这件衬衫就是老邱铺子里出来的,领口这块衬布不是老邱缝的。
老邱后来跟她说过,他认得这个针法——小周缝东西喜欢把针脚藏起来,正面看不到线,翻过来才看得到。
这个习惯,是他活着的时候老邱骂过他好几次都没改过来的。
我问姑婆,那老邱现在还活着吗。
姑婆说早不在了,走了十几年了。
他那个孙子后来也没干裁缝,出去打工了。
那台缝纫机不知道还在不在,但那间老铺子到现在都没拆,就在镇上的老街尽头,门板都歪了,上面的招牌也看不清字了。
我说那里面还有东西吗。
姑婆没有回答我,只是把衬衫叠好放回了抽屉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有些东西,你觉得它走了,其实它哪都没去,就在那儿待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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