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婆心里咯噔一下。
她干接生这行四十多年,从来没在包袱里见过红布。
接生用的布都是白色的,图个干净吉利,红色是犯忌讳的——只有一种情况会用红布,那就是接生下来的孩子已经没气了,用红布裹着抱出去埋了。
就在她盯着那块红布发愣的时候,躺在床上的产妇突然开口说话了。
产妇从头到尾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连生孩子的时候都没有喊过一声疼,安静得出奇。
现在她突然开口,声音又细又哑,像是被人掐着嗓子在说话。
她说:“用那块红的。”
廖婆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抬头朝产妇的脸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产妇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脸转过来了。
那是一张灰白色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皮,两个眼眶深深地凹下去,眼睛却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廖婆手里的红布。
那个眼神廖婆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产妇看接生婆的眼神,倒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看见了食物。
廖婆手一抖,红布掉在了地上。
她赶紧把包在白棉布里的孩子塞进产妇怀里,说了句“用白的,白的干净”,然后弯腰去捡那块红布。
她的手指刚碰到红布的边,那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他说:“廖婆,你辛苦了,喝口水吧。”
廖婆回过头,看见男人端着一碗水站在她面前。
那碗水在灯下泛着一层油光,看不清楚是清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
廖婆说她不渴,男人端着碗又往她面前递了一步,说了句让她头皮发麻的话:“喝一口吧,喝了就不冷了。”
廖婆突然意识到,这间屋子里除了火盆里噼噼啪啪的响声和孩子偶尔的啼哭之外,少了两个最重要的声音——她听不见产妇的呼吸声,也听不见那个男人的脚步声。
他刚才是怎么从门口走到她身后的,她一点都没有察觉。
这个人走路,没有声音。
廖婆一把抓起布包袱,说了句“天快亮了我得回去了”,转身就往门外走。
男人没有拦她,只是在身后说了一句:“廖婆,路黑,你慢走。”
廖婆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栋房子。
天还是黑的,月亮已经偏西了,山路被月光照得灰蒙蒙的。
她走了大概一刻钟,发现一件让她魂飞魄散的事情——脚下的路越来越宽,越来越直,跟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可她走了这么远,应该早就回到苦竹坳了,但她四周还是一片陌生的松树林,连村子的影子都看不见。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房子的灯光还在,远远地亮在山坳里,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廖婆不敢再走了,她怕自己越走越远。
她找了一棵大树,背靠着树坐下来,打算等天亮了再说。
冬天的山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她冻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打颤。
就在她快撑不住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声鸡叫。
鸡叫声从山脚下隐隐约约地飘上来,紧接着又有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天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
天亮之后廖婆才发现,她坐的那棵大树,离苦竹坳村口不到一里地。
她走了大半夜的路,一直在这片山头上转圈。
那栋房子在哪个方向她再也找不到了,抬眼望去,山上全是密密匝匝的松树,根本没有房子,也没有路。
廖婆回村之后大病一场,发烧说胡话,折腾了小半个月才好。
病好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儿子陪着去了一趟枫树湾。
她找到枫树湾的村长,打听那栋房子和那对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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