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之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那面墙的深处传来，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层东西，但音调清晰得不像话。

是一声叹气。

一个老太太的叹气声。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物业。

物业的人听我说完，表情变得很奇怪。

经理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跟我说，对门那户人家确实有点问题。

大概三个月前，有人投诉楼道里有异味，物业去敲过门，是那个老头开的。

老头说老太太身体不好，在家熬中药，味道大是正常现象。

物业的人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客厅里确实摆着好几个药罐子，地上堆着中药材，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等等，”我打断了他，“你说老太太坐在沙发上？”

“对啊，就坐在沙发上，盖着毯子。

怎么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看到的，从来都不是坐在沙发上的老太太。

每一次，每一回，她都站在客厅正中间，两条腿并拢，手臂紧贴身体，面朝门口，一动不动。

物业经理后来还说了什么我已经不太记得了，大概是他们会再去核实之类的话。

我走出物业办公室的时候，正好看到对门的老头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出了小区大门，车后座上绑着两桶那种白色的塑料桶，跟我在他家客厅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当天下午我老婆就回来了，我带着她住到了酒店。

第二天我们开始找新的房子，中介以为我们是对房子不满意，一个劲地问预算和需求。

我没法跟他解释真正的原因，我总不能说“因为对门的邻居可能是一具被保存了很多年的尸体”。

住酒店的那个星期，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

梦里面，我打开自己家的防盗门，发现楼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对门那户人家的客厅。

老太太站在客厅正中间，但她不再是一动不动了。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用那双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你看见我了。”

每次梦到这里我都会惊醒，浑身是汗，心脏像是要从胸口撞出来。

我老婆被我吓醒了好几次，问我到底做了什么梦，我死活没说。

一个月后我们搬了家，新家在城南的另一头，比原来的房子贵了不少，但我宁可多还几年房贷。

搬走那天我没有回头看那栋楼，但车子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六楼顶楼，对门那户人家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跟整栋楼其他敞着窗户的房间比起来，像是两只紧紧闭着的眼睛。

后来有一次我跟原来小区的物业经理通电话，问了一句对门那户人家怎么样了。

物业经理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发虚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别提了，那房子早就没人住了。

你说的那个老头，三个月前就死了。

我们查了记录，对门那户的业主姓刘，一家三口，八年前搬走的，房子一直空着，水电都没通过。”

我没有再问下去。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物业经理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删掉了。

但我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

因为直到现在，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是会闻到那股甜腻发苦的中药味，从床头的墙壁里面，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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