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声音太近了,近到我甚至能听到说话时嘴唇分开又闭合的细微声响。
窗纸上面只有我戳的那个小洞,外面的月光从小洞里透进来,在对面墙上投了一个极小的光点。
我不敢往那个小洞看,我怕看到另一只眼睛也在往里看。
僵持了大概半分钟,窗外传来脚踩在枯竹叶上的声音,咔嚓咔嚓,往山下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远。
我瘫坐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
等我缓过神来,鼓起勇气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的时候,后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月光照着竹林,竹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风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一早我就收拾东西回城了。
走之前我没有跟外婆说昨晚的事,怕吓着她。
但在车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沉的话。
“你那间屋子朝南的那个窗户,对着后山那个位置,以前有个采石场。”
我问采石场怎么了,我爸说他也是听爷爷那一辈人说的。
大概是六十年代,采石场放炮炸石头,有一回炸错了位置,把山体震塌了一小块,几个还在作业的工人被埋在了下面。
当时救援条件差,挖了三天三夜才把人挖出来。
大部分人都救出来了,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被压在一条很深的石头缝里。
他活着的时候一直在喊,喊了整整三天。
一开始喊的是“有人吗”,后来嗓子哑了,喊的就变成了“你听到我了吗”。
到第三天声音已经小得像蚊子叫,但救援的人趴在石头上还是能听到,因为那个声音有一种很奇怪的穿透力,闷闷的,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水里说话。
第四天人被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
他的嘴还是张着的,嘴唇干裂得翻出了血肉,声带已经喊坏了,破损的声带边缘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他的手扣在石壁上面,十根指甲全部翻掉了,在石头上划出了十道深深的血痕。
他临死之前一直在扒那个石壁,扒到手指只剩白骨。
我爸说,后来采石场就关了,那座山也封了。
但是村里偶尔有人走夜路经过那片地方,会听到山里面有人喊话,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喊的就是那两句话。
我挂了电话,车里开着暖风,但我的手是冰的。
我想起昨晚上那个声音,一遍一遍,不厌其烦,既不愤怒也不悲伤,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问题。
他已经喊了六十年了,也许还要再喊六十年。
而昨天晚上,他终于找到了最近的回音壁——我房间的那扇窗户。
他问“你在看我对不对”,是因为他感觉到了我的目光。
即使隔着一层窗纸,即使我只戳了一个小洞,他依然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
一个在黑暗里困了六十年的人,对任何一丝光、任何一道目光,都敏感到了骨头里。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声音从远处逐渐靠近的轨迹。
我想象着他怎么从山体深处的石头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穿过土层和竹根,穿过六十年的黑暗和沉默,一步一步走到我的窗户外面。
他走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吓我,只是想找一个人回答他的问题。
有人吗?
你听到我了吗?
但我没有回答他。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