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关着的,门缝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但是我感觉到了一股凉意,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沿着地板蔓延过来,像一条看不见的蛇,顺着行军床的床腿往上爬,穿过被褥,直往骨头缝里钻。
那种冷不是温度上的冷,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人拿冰块贴着你的灵魂在擦。
我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僵在那里,牙齿开始打颤。
爷爷却好像完全不受影响,他对着房门口的方向,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再等我一会,我把鞋穿上。”
然后他真的弯下腰,从床底下摸出了那双他最爱穿的千层底布鞋,一双一双地套在脚上。
系好鞋带以后,他整了整衣领,捋了捋头发,像是要出门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我这时候终于缓过劲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喊了一声:“爷爷!”
爷爷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别怕,你大爷爷、三叔公他们都来了。
他们在外面等我呢。
我去跟他们吃顿饭,很快就回来。”
我想说“你不能去”,但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爷爷把我的手从他的胳膊上拿开,然后重新躺了下去。
几乎是躺下去的同一瞬间,他的呼吸就停止了。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就那样安静地闭上了眼睛,脸上还带着笑,像睡着了一样。
房间里忽然暖和了起来。
那股渗人的凉意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门缝底下还是黑漆漆的,但那种被人从外面盯着的感觉不见了。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爷爷安详的面容,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喊人。
起身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爷爷脚上穿着那双千层底布鞋,鞋底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尘都没有。
可是从他躺下到去世,他根本没有下过床。
正月十八,我爷爷走了。
我一直不愿意把这件事定义为一个“恐怖故事”,因为爷爷走得很安详,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像是真的只是去赴了一场期待了很久的饭局。
但是每当我回想起那天晚上,回想起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门说“来了”的时候,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起鸡皮疙瘩。
那些死去多年的亲人,真的来迎接他了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要走,只是不愿意让我们害怕?
没有人能告诉我答案。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亲眼看着爷爷穿上了他的布鞋,系好了鞋带,对着门口的黑暗说——
“再等我一会,我把鞋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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