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在海河沿岸大肆烧杀,海河的河面上漂满了尸体,有的是被枪杀的义和团民,有的是投河自尽的百姓。
其中有一段报道专门提到了一个人——天津机器局的总办,叫袁大成。
这个人不是战死的,也不是被洋人杀的,他在联军攻入天津城的前一天晚上,一个人划船到了海河中间,投河自尽了。
他死之前在机器局的账房里烧了一整夜的纸,把所有的账本、图纸、往来信件全烧了,然后锁上大门,把钥匙扔进了海河。
杨德胜继续往下查,又查到了另一段记载。
袁大成不是贪生怕死才投河的。
联军攻打天津之前,他负责天津机器局的弹药生产。
那时候清廷跟洋人打了几仗,弹药告急,慈禧太后下了死命令,让天津机器局日夜赶工,务必在六月中旬之前交付一批军火。
袁大成做到了,但就在他准备将军火运往前线的时候,天津城被联军包围了,海河出海口被洋人的军舰封锁,军火运不出去。
他只能把那些军火囤在机器局的仓库里,等着城破。
他知道这批军火一旦落到洋人手里,会成为屠杀中国人的武器。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在联军进城之前,下令打开了海河大闸,把所有军火全部沉进了海河。
那可是价值上百万两白银的枪炮弹药,是慈禧太后亲自过问的军需物资,他一个小小机器局总办,没有圣旨,没有军令,擅自做主沉了朝廷的军火。
他知道自己犯了死罪,就算联军不杀他,朝廷也饶不了他。
所以他在联军进城的前一天晚上投河自尽了。
死后朝廷追责,他的家人被发配新疆,家产充公,名字从机器局的名册上抹掉了。
只有《直报》的角落里留下了那么一小段话。
杨德胜又想起了地窖里那个铜像。
那不是神像,不是佛,是一个人。
一个罪人。
他抱着胳膊、低着头,背上刻满了他的罪状,被铁链锁在地窖里,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落地。
天津机器局的工人为了纪念他,偷偷铸了他的铜像,用铁链穿过他的肩胛骨,吊在河堤下面的地窖里,向着天津城的方向永远谢罪。
铁链穿过肩胛骨不是锁他,是替他赎罪——用铁链替那批沉入河底的军火拉着天津城,不让洋人的军舰开进来,不让海河的大水冲垮河堤,不让朝廷的追责落在机器局的工人头上,所以他一个人扛了。
杨德胜后来专门去找了天津地方志办公室的一位老专家。
专家说天津机器局的遗址现在还在,在海河东路上,有一部分改成了创意产业园。
但袁大成这个人几乎没有任何史料记载,只有一份光绪二十六年天津机器局的花名册上出现过他的名字,职务是“东局提调”。
至于他沉掉的那些军火,有好几批在海河清淤的时候被打捞上来过,有汉阳造步枪、克虏伯炮弹,还有整箱整箱的火药,锈得不成样子,被送进了博物馆。
但没有任何人把这些打捞上来的军火跟一个叫袁大成的人联系在一起。
杨德胜又去了一次那片河滩。
他没有再挖开那个地窖,只是站在河滩上,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说他知道那尊铜像还在地底下吊着,他不想把它挖出来,也不想告诉任何人具体的位置。
因为那个地窖是袁大成的坟墓,也是他的祠堂。
他背上的罪状不是骂他的,是替他记着的。
铁链穿在他的骨头里,不是为了锁住他,是为了让他替所有人拉着这条河,让它别泛滥,让城别沉。
他已经拉了一百多年了,还在拉。
老杨说他后来每次走过海河边上的时候,都会往赤峰桥的方向看一眼。
那一段河面特别平静,几乎看不到波澜。
他说他知道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平静,是有人在河底拽着铁链,把所有的暗涡都拉平了。
那个人吊在地下,低着头,抱着双臂。
他不说话,但他一直在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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