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发生在四川,是我大学同学阿宽亲口讲的。
阿宽是都江堰人,他家就在岷江边上,离鱼嘴不到两里地。
他说这个故事是他舅公讲的,他舅公年轻时在岷江上放木排,从松潘一直放到成都,在江上漂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
但这件事,他舅公每次提起都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江里的东西,不该碰的别碰。”
阿宽的舅公叫何老幺,“老幺”在四川话里就是家里最小的那个。
何老幺十六岁就跟着他爹在岷江上放木排。
那时候岷江上游的原始森林还在,伐下来的圆木捆成排,顺着江水往下漂,漂到成都、漂到乐山,最远能漂到重庆。
放排的人就站在木排上,手里拿一根长竹竿,随时撑开礁石和漩涡。
那活路又苦又险,每年都有放排的人死在江里,连尸首都找不到。
岷江在都江堰被鱼嘴分成内江和外江,内江水流平缓,进了成都平原;外江水流湍急,穿山越岭。
何老幺常走的是外江。
外江有一段叫“鬼门关”,两岸是刀削般的石壁,江面窄得只剩十几米,水流挤在石壁之间发出打雷一样的吼声。
最要命的是那段江道正中间有一块暗礁,平时在水面以下看不见,只有水特别浅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当地人管那块礁石叫“棺材石”,因为它露出水面的部分方方正正的,像一口浮在水上的棺材。
何老幺他爹活着的时候交代过他:过棺材石那段,竹竿不能点水,嘴里不能说话,眼睛不能往水里看。
问为什么,他爹不说,只讲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事情发生在一九七〇年代。
那年岷江上游大旱,水位降到了十几年来的最低点,鬼门关那段江道窄了将近一半。
何老幺从松潘放了一批圆木下来,一路顺风顺水,漂到鬼门关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木排上,老远就看到棺材石从水里冒了出来,比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露得多,几乎整块礁石都暴露在水面上,像一个黑乎乎的巨兽蹲在江心。
他握紧竹竿,放慢木排的速度,准备从棺材石左边绕过去。
就在木排擦着礁石边缘滑过去的那一刻,他本能地往水里看了一眼——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棺材石的顶部有一个凹槽,凹槽里嵌着一样东西。
不是鱼,不是水草,是一尊青铜像。
不大,大概一尺来高,通体碧绿,锈迹斑斑。
是一尊人像,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腿跪在地上,头微微低着,像是在谢罪。
青铜像的脖子上套着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地嵌在礁石的石缝里,被江水冲刷了不知道多少年,依然牢牢地锁着那尊铜像。
何老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东西肯定值钱。
他想都没想,把竹竿往礁石上一撑,弯腰把那尊铜像从凹槽里拽了出来。
铁链锈得厉害,拽了几下就断了,铜像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触手冰凉。
他把铜像往怀里一揣,重新把木排稳住,顺着江水往下漂。
当天晚上他把木排靠在都江堰下面的一个码头,用一件破衣服裹着铜像,偷偷带回了家。
他老婆看到铜像以后没有高兴,反而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说这东西不吉利,让他扔回江里去。
何老幺说怕啥子,这是文物,等哪天有空拿去成都的古董市场卖了,能换不少钱。
铜像就搁在了堂屋的供桌上,跟何家的祖宗牌位摆在一起。
当天晚上,何老幺被一个声音惊醒了。
那个声音从堂屋里传过来——咣啷、咣啷、咣啷,像是铁链在地上拖。
他爬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借着月光往里看。
供桌上的祖宗牌位好好的,那尊铜像也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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