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发生在澳门,是我同事阿豪亲口讲的。
阿豪是澳门本地人,家住在氹仔,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们正在路环海边吃葡挞,海风吹得椰子树叶哗哗响,明明是阳光灿烂的大白天,我后背硬是凉了一片。
他说这件事是他舅舅亲历的,他舅舅在澳门海事博物馆工作,专门研究澳门海域的沉船考古,见过的东西比他在赌场里看到的都多。
但这件事,他舅舅每次提起都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海里的东西,不该动的别动。”
澳门这地方,外地人知道它大多是因为赌场和大三巴。
但住在澳门的人知道,这座城市不光是填海填出来的,它的海底埋着比陆地上更多的历史。
阿豪的舅舅叫麦志伟,在澳门海事博物馆当研究员,专门负责澳门周边海域的水下考古。
澳门周边海域水浅,淤泥厚,底下埋着大量的古代沉船——宋元时期的商船、明朝的水师战船、葡萄牙人的远洋帆船,甚至还有更早的阿拉伯三角帆船残骸。
这些沉船在海底一躺就是几百年上千年,被淤泥一层一层地盖住,保存得相当完好。
事情发生在二〇一五年夏天。
那年澳门路环的黑沙海滩附近搞填海工程,挖泥船在距岸边大概两百米的海底挖上来一大堆东西——碎瓷器、烂船板、锈成铁疙瘩的铜钱,还有一个保存相对完好的木箱子。
麦志伟被派去现场做初步鉴定,他一眼就看出那些碎瓷器是明代嘉靖年间的青花瓷,船板是铁力木的,是典型的明代广船用料,这显然是一艘明代沉船的遗物。
但那个木箱子让他觉得很奇怪。
木箱子不大,大概比一个鞋盒稍微大一点,铁力木做的,没有铁钉,全是榫卯结构,四个角包着铜皮,铜皮上錾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被海水腐蚀得发绿发黑,但依稀能看出是水波纹和莲花纹。
箱盖严丝合缝,打捞上来的时候居然没有漏水——箱盖边缘有一圈黑色的蜡状密封层,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在水下泡了几百年依然完好无损。
麦志伟把木箱子带回海事博物馆的实验室,用专业工具小心翼翼地撬开密封层,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面铺着一层已经发黄发脆的油纸,油纸上放着一样东西——一个木雕人偶。
人偶不大,大概一拃来长,雕的是一个盘腿坐着的人,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认罪。
木雕的材质不是铁力木,而是一种颜色极深的暗红色硬木,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人偶身上穿着一件小衣服,是真丝做的,绛红色的交领长袍,样式是明代的,衣襟上绣着已经褪色的金色云纹,针脚细密,做工极其精致。
衣服把人偶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头和手。
麦志伟把人偶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人偶的背上刻着一行字——六个汉字,楷体,刻得极深,笔画里还残留着金粉的痕迹:“林氏子,名阿宝”。
他愣了一下,这是个名字。
一个木偶,刻着一个人的名字,穿着明代的衣服,被封在密封的铁力木箱子里,沉在海底几百年。
这不是玩具,不是工艺品,这是个“替身”。
在明代嘉靖年间的广东西部沿海,包括今天的澳门一带,有一种很特殊的风俗。
如果哪家的小孩在海里溺死了,尸体找不到,家里人就请道士用沉船木雕一个人偶,写上小孩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穿上他生前穿过的衣服的缩小版,封进铁力木箱子,沉入小孩溺亡的那片海底。
意思是这个人偶代替小孩的尸身沉在海底,让小孩的魂有所依附,不至于变成游魂野鬼。
这种风俗叫“沉木代尸”,在澳门的老渔民中间代代口口相传,但从没有人真正见过实物。
麦志伟当天晚上加班到很晚,把人偶放在实验室的桌上,拍了照,做了测量,写了初步报告。
临走的时候他把人偶放回木箱子里,合上箱盖,但没有密封。
第二天早上他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发现木箱子的箱盖是打开的。
他明明记得昨晚没有锁箱子,但绝对是把箱盖合上了的。
他走到箱子跟前往里一看,人偶还在,但姿势变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人偶是盘腿坐着的,双手叠放在膝盖上。
但现在人偶的手不是叠在膝盖上了——右手往前伸,食指伸直,指向箱子外面的方向。
他顺着人偶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实验室的窗户,窗外是南湾湖,过了南湾湖就是外海,黑沙海滩的方向。
麦志伟后背一阵发凉。
他把人偶重新摆回原来的姿势,合上箱子,锁进了实验室的储藏柜里。
当天晚上他没有加班,早早回了家,但一整夜没睡好,老是梦到一个小孩坐在海底,伸着一只手,指着海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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