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铜片拿起来,罐子里散发出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不是臭味,不是香味,而是有点像烧过的艾草混着麝香。
他把手电筒往罐子里一照——罐子里装的是沙子。
不是普通的沙子,是黑沙,漆黑漆黑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黑沙上面搁着一根人的手指骨。
发黄发暗,关节处的纹路还清晰可见,指甲盖已经没了,指骨上套着一枚银戒指,戒面刻的是西夏文。
手指骨用一根红线系着,红线另一端系在罐口边缘的铜环上。
段老栓后背一阵发凉,把铜片盖回去,退出了洞室。
他下山以后直接去找了敦煌文物研究所的一位老研究员,姓冯,专门研究西夏文献的。
冯研究员听了他的描述以后特别激动,说那个洞窟很可能是一个西夏时期的黑水城式遗址——西夏人当年在敦煌一带活动非常频繁,莫高窟里大量的壁画都是西夏时期重绘的。
但西夏的墓葬和祭祀遗址在敦煌周边一直没找到,如果三危山上那个洞窟真的是西夏的,那将是一个重大发现。
冯研究员第二天就带着两个助手,让段老栓带路上了三危山。
但他们在半山腰找了整整一天,那个洞口不见了。
不是找不到了,是原地消失了。
段老栓记得清清楚楚的位置,那块凸出的巨岩还在,但巨岩下面的洞口不见了。
石壁上只有一整块完整的岩体,没有任何开凿的痕迹。
冯研究员觉得段老栓在耍他,很不高兴地下了山。
段老栓自己也不明白——他明明是从那个洞口进去的,出来的时候还在洞口撒了一泡尿做记号,但现在那泡尿的痕迹还在石头上,洞口没了。
晚上他继续在窟区巡逻,走到藏经洞附近的时候,又往三危山方向看了一眼。
那团红光没有出现。
他等了很久,山上始终一片漆黑。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再也没有亮过。
他知道那个洞窟不是消失了,是重新藏起来了。
那天他闯进去的时候,洞窟里的东西还没反应过来,等他走了以后才反应过来——有人来过了。
它就把门关了。
段老栓后来又去找了冯研究员,不是找洞口,是问他认不认识罐子里那根手指骨上的银戒指刻的是什么字。
他把当时看到的西夏文笔画描了下来。
冯研究员看了以后说这个字他认识,在西夏文里笔画算是简单的,意思是“守”。
守护的守。
他说那个手指骨是守窟人的。
这个人在洞里守了八百年,守的不是那些罐子,是石壁上刻的那篇经文,或者说,是一道命令。
石壁上的西夏文刻的是一道敕令——西夏国的君主命令他生前最信任的侍卫,在他死后葬入三危山对面的莫高窟,让他永远守望着那座山上的某个东西。
而这位侍卫被分尸后,骨节分别封入绿釉罐中,用黑沙压住——黑沙在三危山一带被认为是地脉的血液,能镇住人的魂灵,使之永远禁锢在原地。
他的手指被单独封在最大的罐子里,压在最靠近石门的位置,手指上套着刻有“守”字的银戒,指尖朝向洞外,像是在摸一扇已经消失的门。
他还在里面,那扇门还在,只是没有人能再找到了。
段老栓说他后来每次晚上巡逻路过藏经洞的时候,都会往三危山方向看一眼。
那个守窟人的手指还在那面石壁下面压着,指骨上的银戒指还在黑暗里发着暗暗的冷光,那人用最后一根手指摸着石门,摸了八百年还没放下。
他答应过的事,不管过了多久都不会变。
老潘的室友说他三叔公前几年去世了,火化的时候他陪在边上。
三叔公的手在炉子里烧到最后,手指骨还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好像在捏着什么东西。
他说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三叔公当年说过的话——那个守窟人用手指按着石门,八百年了,他还在等有人从外面也按一下,告诉他任务完成了,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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