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清了那张脸。
是奶奶。
那张脸跟堂屋遗像上一模一样,板着,眼神发直。
但她嘴角慢慢咧开了,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奶奶生前从来不会那样笑。
我“砰”一声把窗户关死,缩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外面再没动静了,静得连虫叫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村里的七爷。
七爷八十多了,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人,年轻时做过端公,也就是赶尸匠,后来不做了,但村里有红白喜事还是找他看日子。
七爷正蹲在门口抽旱烟,听我说完,烟杆子在地上磕了磕,半天没说话。
“你奶奶有个妹妹,”他终于开口了,“叫阿珍,你晓得不?”
我摇头。
奶奶从来没提过她有妹妹。
“阿珍比你奶奶小两岁,长得比你奶奶还俊。”七爷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六几年的时候,阿珍许给了邻村一个后生,嫁衣都做好了。
出嫁头一天,你奶奶喊阿珍去井边打水。
那时候那口井还有水,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阿珍脚下一滑,人就掉进去了。”
七爷叹了口气:“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你奶奶趴在井边上哭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哭哑了。
后来阿珍就埋在了后山,没进祖坟,因为没出嫁就死了,算夭折。
那件嫁衣,按规矩是要烧给她的。
但你奶奶偷偷留下来了。”
“她留这个干什么?”我问。
七爷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你奶奶这辈子没再穿过红衣。
她说,阿珍在井里等她。
她留着那件嫁衣,是给阿珍留的。
等她自己下去的时候,把嫁衣还给她。”
我后背一阵发凉:“那昨天晚上我看见的是……”
七爷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烟灰:“你今晚把嫁衣烧了,在井边烧。
烧完把灰扫进井里,盖上井盖,拿块石头压住。
三天内别回老屋。”
我照做了。
晚上在井边点了火,把那件红嫁衣扔进去。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闻到了那股铁锈味,比昨天更浓。
嫁衣在火里蜷缩着,像是一个人抱着自己。
烧到最后,灰烬里剩下几根没烧透的金线,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我把灰扫进井里,盖上井盖,搬了块大石头压上去。
那天晚上我住在七爷家。
第二天一早回去看,井盖上的石头被挪开了,扔在一边。
井盖完好无损,但上面多了一道印子,像是有人用指甲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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