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五岁,刚考上县里的高中。
暑假去乡下外婆家帮忙收稻子,外婆家在湖南跟贵州交界的一个寨子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往外头。
寨子里不到四十户人,大多姓龙,是苗族和汉族混居的地方。
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小孩。
我是傍晚到的。
外婆在灶屋里做饭,柴火烟熏得满屋子都是。
吃饭的时候,外婆突然跟我说:“今晚早点睡,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开门,别开窗。”
我问她为啥。
外婆往火塘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得她脸上的褶子深深浅浅的:“今天是七月半。”
我这才想起来,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四,鬼门关大开的日子。
在寨子里,七月半比清明还受重视,家家户户都要在门口烧纸钱、撒水饭,给路过的孤魂野鬼。
外婆又说:“后山的龙阿婆今天死了,晚上可能要回来。”
龙阿婆我认得,住在外婆家后山半腰的一间土坯房里,八十多岁了,一个人住。
她男人早年死在矿上,唯一的儿子在广东打工,好几年没回来。
寨子里的人说她脾气古怪,不爱跟人打交道,但她对我外婆很好,以前经常送些自己种的菜来。
“龙阿婆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今天下午。
村长去给她送米,喊了半天没人应,推门进去,人已经凉在床上了。”外婆叹了口气,“造孽啊,儿子也联系不上。”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有点发毛。
那天晚上,我睡在外婆家西边的偏房里。
床是老式的雕花木床,挂着一顶黑乎乎的蚊帐。
窗外就是后山,山风刮得竹林子沙沙响,像有人踩着枯叶走路。
我迷迷糊糊睡到半夜,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是唢呐声。
很远,很细,呜呜咽咽的,像是从后山传下来的。
那调子我从来没听过,又尖又高,在夜里听着特别瘆人。
唢呐声中间还夹着锣鼓,咚咚锵锵的,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不像办喜事,也不像办丧事。
我爬起来,趴在窗缝往外看。
月光很亮,把后山照得清清楚楚。
山路上,有一队人正在往下走。
前面是两个人举着火把,火把是绿色的,烧得不高,冒着青烟。
后面跟着四个人,抬着一顶红轿子。
那轿子很旧,红布都发黑了,轿顶垂着流苏,在风里晃来晃去。
再后面跟着一群人,看不清脸,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走路没声音,整整齐齐的。
队伍从后山下来,沿着那条土路,一路往寨子这边走。
唢呐声越来越近,锣鼓声越来越响。
我心跳得厉害,想喊外婆,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时候我看见,那顶轿子的帘子被风吹开了一角。
里面坐着个人,穿着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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