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走到寨子口就停了。
唢呐声也停了。
那些抬轿子的人把轿子放在地上,然后所有人——举火把的、抬轿的、跟在后面的——齐刷刷地转过身,面朝后山,跪了下来。
他们在磕头。
我听见一个很老很老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慢悠悠地说:“龙家阿妹,时辰到了,上轿吧。”
然后,后山龙阿婆那间土坯房的方向,亮起了一盏灯。
一盏白灯笼。
那灯笼飘飘悠悠地从山上下来,一路飘到轿子跟前,停了一下,然后钻进了轿子里。
轿帘重新合上了。
唢呐又响起来了。
这次吹的是喜调,欢快得很,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队伍掉了个头,抬着轿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后山走去。
那些跪着的人站起来,跟在后面,慢慢地走远了。
我浑身冷汗,腿都在抖。
刚想缩回床上,突然看见,队伍最后面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衣服,佝偻着腰,走得很慢。
走到外婆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她转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月光下,我看清了她的脸——是龙阿婆。
她穿着寿衣,灰白色的,头发散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冲我笑了一下,嘴巴咧开,露出黑乎乎的牙洞。
然后她抬起手,朝我招了招。
我“啊”地叫了一声,从窗边摔下来,坐在地上。
等我再爬起来看的时候,外面什么都没有了。
后山安安静静的,月光还是那么亮,竹林子还在沙沙响。
第二天一早,我把昨晚的事跟外婆说了。
外婆听完,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她半天没说话,最后拉着我去了龙阿婆的屋子。
屋子里已经收拾过了,龙阿婆的遗体被放在了堂屋的门板上,盖着一块白布。
村长说,昨晚联系上她儿子了,儿子说买不到车票,要后天才能到。
所以遗体先放在屋里,等儿子回来再下葬。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龙阿婆的手露在白布外面,枯瘦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黑布鞋,鞋底干干净净,一点泥都没沾。
外婆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突然转头问我:“你昨晚真看见她穿寿衣了?”
我点头。
外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把村长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村长听了之后,脸色也变了。
他快步走进屋,掀开白布看了一眼,然后猛地退了出来,后背撞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我问外婆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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