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二岁,刚上小学六年级。
暑假去乡下奶奶家住,奶奶家在川东一个叫石梁子的村子,四面环山,村里不到二十户人,大多姓何。
奶奶姓何,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年轻时做过接生婆,村里四十岁以下的人基本都是她接生的。
我到的那天下午,奶奶正在堂屋里点灯。
那盏灯放在神龛上,是一个粗陶小碗,碗里盛着清油,一根灯芯草泡在里面,火苗豆子大小,黄澄澄的。
神龛后面供着何家的祖宗牌位,黑压压一排,前面摆着香炉和供果。
奶奶点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然后转头跟我说:“这盏灯别碰,添油的时候我会来。
你记住,不管白天晚上,这灯不能灭。”
我问为什么。
奶奶说:“这是长明灯。
你太爷爷传下来的。
灯灭了,人就没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那朵小火苗,满脸的皱纹像是刻在蜡上的。
我没敢再多问,但心里记下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东厢房,半夜被热醒了。
七月的川东潮热,一丝风都没有。
我起来找水喝,路过堂屋的时候,看见神龛上的灯还亮着,火苗比白天大了一些,一跳一跳的,把堂屋照得半明半暗。
奶奶坐在神龛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黄纸,正往灯上凑。
火苗舔着纸边,纸慢慢卷起来,烧成了灰。
奶奶嘴里念着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
我没敢打扰她,蹑手蹑脚回了屋。
第二天,村里来了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灰不溜秋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背着一个褪色的牛仔包。
他进了村就直接去了村东头的何老三家。
何老三是村里的木匠,四十多岁,家里有老婆和两个娃。
那人进了何老三家就没出来。
到了傍晚,何老三家的院子里传出了哭声。
我跑去看,何老三的媳妇抱着两个娃坐在门槛上哭,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
村里人围了一圈,交头接耳。
我挤进去问奶奶怎么了。
奶奶脸色很难看,低声说:“何老三不行了。
肺上的毛病,拖了半年,今天那人来,是给他送终的。”
我问那人是谁。
奶奶说:“是个阴阳先生,姓廖。
你何三叔早就晓得自己不行了,半个月前就托人去找了廖先生,请他来给自己办后事。”
那天晚上何老三就咽了气。
廖先生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
那灯跟我奶奶神龛上那盏一模一样,粗陶小碗,清油灯芯,火苗豆子大小。
他用一块黑布把灯罩住,提着往村外走。
我悄悄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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