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邹,江西吉安人。
我们那儿有个规矩,人死后出殡,得由长子抱着一只大公鸡走在棺材前面,叫“引路鸡”。
说是死人到了阴间,黑灯瞎火的找不着路,得靠公鸡打鸣给他指道。
公鸡不能是买的,得是自家养的,养了三年以上的大公鸡,鸡冠子要红得滴血,叫声要能压过全村的狗。
我爷爷走的时候,我爹抱的就是我家那只芦花大公鸡。
那鸡是我爷爷一手喂大的。
养了五年,体重七八斤,鸡冠子比手掌还大,红得发紫。
早上打鸣能传遍半个村子,声音洪亮得跟敲锣似的。
我爷爷生前走哪儿都带着它,下地干活它蹲田埂上,赶集它蹲扁担头,村里人都笑说这鸡是我爷爷的小儿子。
出殡那天,天阴着,毛毛雨下个不停。
我爹把引路鸡抱在怀里,站在灵堂前。
棺材还没起,那只鸡就开始不对劲了。
它拼命挣,翅膀扑棱棱扇,把我爹的手背划了好几道血印子。
我爹把它按在怀里,拍着它的背,说:“老伙计,送爹最后一程。”鸡不挣了,缩在我爹怀里,鸡冠子抖得像风里的红花。
抬棺的人喊了一声“起”,棺材上了肩。
我爹抱着鸡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
队伍刚出院门,那只鸡突然“咯咯咯”叫起来,声音又尖又急,跟平时打鸣完全两回事。
它从我爹怀里探出半个身子,脖子伸得老长,头冲着棺材的方向叫。
我三叔在后面低声说:“这鸡在哭。”我没听出来鸡哭是什么声,可那叫声让人头皮发麻,像是喉咙里塞了东西,一声比一声哑。
到了岔路口,按规矩该拐上大路了。
引路鸡到了岔路口要打一声鸣,给死人指方向。
我爹抱着鸡站在岔路口,等着它叫。
可那只鸡不叫了。
它缩在我爹怀里,脑袋往翅膀底下藏,身子一直在抖。
我爹拍了拍它,说:“叫一声。”鸡不叫。
又拍了一下,还是不动。
后面抬棺的人等得不耐烦了,棺材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我爹急了,把鸡举起来,对着大路的方向,说:“爹,大路在这边!”鸡不叫,却突然猛挣一下,从我爹手里脱了出去,扑棱着翅膀往旁边一条小路飞跑。
那条小路往北,是去乱葬岗的方向。
鸡跑了,队伍就乱了。
我爹追出去,我三叔也跟着追。
那鸡跑得飞快,钻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我爹拨开草去找,发现那鸡蹲在一个土堆后面,一动不动。
那个土堆,是个无主的旧坟,坟包都快平了,长满了杂草。
我爹把鸡抱回来,鸡在他怀里老实了。
可到了墓地,下葬的时候又出了怪事。
棺材放进坑里,填土之前,按规矩要把引路鸡放在棺材盖上,让它站一会儿,叫一声,算是认了穴。
我爹把鸡放到棺材盖上,手一松,鸡“噌”地一下跳起来,飞到坑外,落在旁边一棵老松树上,再也不下来。
我爹站在坑里,仰头看着树上那只鸡,脸色发白。
那只鸡蹲在松枝上,头朝下看着坑里的棺材,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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