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叔找了根竹竿去赶,鸡不飞,也不躲,就那么蹲着。
赶急了,它叫一声,声音又哑又长,像嗓子破了。
最后是我奶奶拄着拐杖来了,看了看树上的鸡,又看了看坑里的棺材,说了一句话:“他不愿意进祖坟。
把他埋在乱葬岗那边,挨着他早死的那个闺女。”我奶奶说我爷爷年轻时候有个女儿,三岁就死了,就埋在乱葬岗那个无主坟附近。
后来我爷爷娶了我奶奶,生了儿子,那个闺女的事就没人提了。
可我爷爷生前每年清明都单独去乱葬岗烧纸,从来不跟家里人说。
家里长辈商量了半天,最后还是依了我奶奶。
他们把棺材从坑里抬出来,抬到了乱葬岗。
那只芦花鸡从松树上飞下来,落在棺材前面,一路领着路,走到乱葬岗最深处。
在一个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土堆旁边,鸡停下来了。
它在那土堆上蹲了一会儿,然后跳到旁边,让开了位置。
我爹把坟挖开,把爷爷的棺材放了进去。
填土的时候,那只鸡站在新坟旁边,仰起头来,打了一声鸣。
那声鸣又长又亮,把整个乱葬岗的鸟都惊飞了。
天还下着雨,可那声鸣像撕开了一道口子,声音传出去很远很远。
填完土,我爹去抱那只鸡。
鸡不躲了,乖乖让他抱着。
可回家的路上,鸡在我爹怀里慢慢变凉。
它的头垂下来,鸡冠子从红转紫,翅膀也耷拉了。
我爹走一段路就摸一下,走到村口的时候,鸡已经没了气。
我爹抱着死鸡站在村口,站了很久。
雨水淋在他头上,顺着脸往下淌。
他没哭,就那么站着。
后来我奶奶说:“埋了吧,跟爷爷埋一起。”我爹摇头,说:“不,埋在树底下。
他孙女那儿。”
那只芦花大公鸡,埋在了乱葬岗那棵老松树底下。
就在我爷爷和他早死闺女的新坟旁边。
那年清明,我跟我爹去上坟。
走到那棵老松树底下,看见树根旁边的土上,蹲着一只芦花小鸡。
刚孵出来没几天,绒毛蓬松,鸡冠子还没长出来。
看见人来,它不跑,歪着头看我们。
我爹愣了很久,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小鸡的头。
小鸡“叽”了一声,跳到他手心里,蹲下来,安安静静地,像回了窝。
我爹把小鸡揣进怀里,带回了家。
养在院子里,喂米喂水,一天天长大。
鸡冠子慢慢变红,红得跟当年那只一模一样。
每天早上打鸣,声音也洪亮得很。
我爹给它起名叫“小芦”。
每天傍晚坐在院子里抽烟,小芦就蹲在他脚边,跟当年我爷爷脚边那只一模一样。
有时候小芦突然抬起头,冲着乱葬岗的方向叫一声,声音又长又亮,像在跟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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