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童替木匠看守这栋房子的气运,王家的人丁越旺,梁上童就越精神;王家的气数尽了,梁上童也就枯了。
但梁上童有个代价——它守宅,也要分宅里的一口生气。
王家的人丁太旺,它会分走最小一辈孩子的运。
王老板的小儿子掉进井里不是意外,是梁上童拿走了他的运,把他引到了井边。
梁上童现在坐在正梁上,说明它已经不甘心只分一点运了,它要把这栋房子里所有的运都吞掉。
王老板听完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问蔡水木有什么办法能把梁上童请走。
蔡水木说梁上童一旦放上去就取不下来了——不是物理上取不下来,是取了以后更麻烦。
梁上童压在正梁上,就等于跟这栋房子的气脉长在了一起,你硬把它取走,等于把房子的主心骨抽掉了,房子会塌。
唯一的办法是把梁上童“饿”死——王家的人全部搬出去,三年不住人,三年以后梁上童吸不到人气就会自己枯掉。
到那时候再拆掉正梁,把红布条取下来烧了,房子重新上梁,一切从头来过。
王老板回去以后跟老婆商量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做了一个让所有泉州人都摇头的决定——他真的搬了出去。
那么大一座刚盖了没几年的新厝,说空就空,王老板带着全家搬回了菲律宾,走的时候大门上贴了两道封条,说三年以后回来。
三年过去了,王老板没有回来。
五年过去了,他也没有回来。
后来泉州城里有人传话说王老板在菲律宾的糖厂被日本人炸了,家道中落,回不来了。
那座大厝就那么一直空着,红砖墙被雨水冲得褪了色,燕尾脊上长出了野草,大门口的两道封条被风吹日晒碎成了纸屑。
附近的邻居说,每隔一段时间——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阴天的下午——会有人看见那栋空厝的正厅窗户里透出一点光。
不是灯光,是那种烧纸钱时忽明忽暗的火光,好像有人蹲在正厅地上给什么人烧纸。
胆子大的后生翻墙进去看过,正厅里什么都没有,地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纸灰也没有烧过的痕迹。
但正梁上挂着的那两盏灯笼——当年王家人走的时候明明已经摘下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挂上去了,灯笼纸是新的,红艳艳的,像是刚被人糊上去的。
解放以后王家大厝被房管所收了,分给了好几户人家住。
第一批住进去的是个退伍军人一家五口,搬进去不到半年就搬走了。
邻居问怎么了,那家女人说每天半夜都听到房梁上有脚步声,不是老鼠,是赤着脚踩在木头上的声音——啪嗒啪嗒,从正厅走到卧房,从卧房走到天井,走了整整一夜。
她男人半夜拿手电筒出去照了好几次,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最小的女儿每天早上起来都哭,说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哥哥站在她床尾看着她睡觉。
退伍军人一家搬走以后,那栋房子断断续续又住过几拨人,都没有住满一年。
后来没人敢住了,房子彻底空了,成了泉州城里一栋沉默的红砖大厝。
蔡水木后来活了很大岁数,临死之前把蔡老板的爷爷叫到床前,说了一段话,让他爷爷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他说他这辈子做了那么多根梁,最不该做的是王家那根正梁。
梁上童是用他自己的血滴出来的,他把王家的气运锁在了那根梁上,也把自己的命数系上去了。
王家的人散了,那栋房子里的梁上童还在——它等不到王家的人回来就会一直守在那里。
他让蔡家后人以后不要走木匠这条路,就算走也不要学压梁术。
蔡老板说他爷爷把这段话写在了一张红纸上,夹进了蔡家族谱里。
那张红纸他小时候见过一次,上面的字已经褪色了,但最后一行字是用朱砂写的,红得触目惊心——“梁上童子守空宅,匠人血,百年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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