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年纪大的纤夫,白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嘴巴大张着喘气,胸腔里像是拉着一个破风箱。
一步。
再一步。
那条木帆船在激流里晃荡着,被纤夫一寸一寸地拽向上游。
刘睿看了很久。
江风灌入他的衣袖,他无意识地抬起左手,指腹摩挲着手腕内侧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冰冷的江风,纤夫的号子,激流的轰鸣,瞬间与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重叠。
他想起了一个场景。
去年。
也是在这段峡谷里。
那是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
日军攻占武汉后,数十万军民、上万吨工业设备被困在宜昌码头。
退路只有一条——逆流而上,进三峡,去重庆。
民生公司的卢作孚,用二十四条小轮船,在枯水期四十天的窗口里,把三万多人和几万吨物资从宜昌抢运进了三峡。
后来人们管这事叫“宜昌大撤退”,说是“中国的敦刻尔克”。
也是在那场大撤退的尾声——
刘睿最后一次见到了父亲。
刘湘。
那时候,老爷子已经病入膏肓。
胃溃疡把他折磨得面色蜡黄,人瘦成了一把骨头。
躺在宜昌医院的病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刘睿记得很清楚。
病房里全是药水味。
窗外就是长江,江面上挤满了等着进三峡的船只,汽笛声此起彼伏。
老爷子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却握得出奇地紧。
“世哲……四川……交给你了……”
声音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风。
那是父亲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几句话。
三天后,刘湘在宜昌病逝。
刘睿站在小轮的甲板上。
峡谷里的风灌进他的衣领。
灰布长衫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没有动。
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旧疤。
不是战伤,是当年在黄埔军校跟秦风打架时被桌角划的。
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但每逢心绪不宁的时候,他总会去摸那个位置。
父亲把四川交给了他。
可四川太远了。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