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这辈子,只能在后方教教书,眼睁睁看着这片山河破碎下去。”
茅以升的视线从士兵身上收回,又落回到那被炸毁的桥墩上,在风雨中凝视了许久,仿佛在脑海中已经开始了复杂的力学计算。
片刻后,他才缓缓转过头,看着刘睿,那双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有激动,更有作为一个工程师面对巨大挑战时的兴奋与决然:“刘军长,你让我看到了,这断掉的骨头,不仅能接上,还能接得比原来更结实!”
刘睿迎着冰雨,指着那条断裂的桥墩。
“茅老。
南浔线只有五十公里,这是眼前的皮毛。
我要请您修的,不是这一座桥。”刘睿的手指猛地指向西方,“南昌往西,浙赣铁路西段,四百公里!
我要您当这全线的总工程师。
不仅要修通,还要让它能承载十几吨重的运兵车,能拉得动弥渡基地出厂的重炮!”
刘睿的每一个字都砸在茅以升的心坎上。
茅以升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了脊背。
属于学者的那种文弱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铸造国脉的铁血。
“好!
这总工我干了!
给我二个月,我不回南昌,就吃住在工地上。
桥梁钢不够,我用木石结构替代;水泥不够,我用三合土夯实!
这路,我一定给你修通!”
刘睿郑重其事地向茅以升敬了一个军礼。
他把茅以升立为浙赣全线总工程师,这绝不仅仅是为了技术。
茅以升在全国工程界、在中央高层有着极高的声望。
有了茅以升挂帅,中枢和交通部就绝不敢在款项和设备上卡脖子。
这是刘睿用国士的名望,生生砸开中央资源库的一步绝棋。
——
此时的南昌码头。
江雾浓重,苦力们背着麻袋在跳板上艰难行走。
一个破烂的茶摊前,郑耀先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袍,头戴瓜皮帽,手里端着一碗劣质粗茶。
徒弟宫庶在不远处,正操着一口鄂东腔,跟几个查验货物的保安团士兵打诨,手里悄悄塞过去几块法币,惹得那几个士兵哈哈大笑。
宫庶在明处吸引视线,而郑耀先在暗处的眼睛,却像毒蛇一样,死死咬住了码头卸货区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苦力。
他们虽然在扛大包,但步伐极其沉稳,下盘极稳。
最关键的是,那几人看似松垮,但每当码头上响起刺耳的汽笛,他们的肩膀会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瞬间绷紧,眼神会下意识地扫向声音来源和四周高点。
这不是苦力的警惕,这是战场上养成的本能。
更让郑耀先确定的是,其中一人在弯腰扛包时,后腰的衣衫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的不是寻常苦力绑的麻绳,而是一条做工精良的牛皮武装带的边缘。
郑耀先垂下眼皮,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脑子里正在飞速将这几天截获的信息拼凑。
就在刚才,一个卖香烟的小贩从他身边走过,两人擦肩的瞬间,一枚带着余温的铜元落入他掌心。
铜元是中央银行的旧版,背面被极其细微地刻了一个“三”字,旁边还有一道闪电的划痕。
这是他和汉口“邮差”约定的紧急信号——电讯异常,烈度三级。
结合今天在码头和铁路工地附近,突然多出了十几张带有军人特征的生面孔。
郑耀先心里冷笑,一张大网已经撒了下来。
“这是要下死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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