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冬夜的风极大,卷着未化的残雪,抽打在客房的木格子窗棂上。
屋内角落的黄铜地龙烧得极旺,热气将屋里的湿冷一点点逼退。
这是龙云府邸边角的一处偏院,地方不大,却足够隐蔽。
宫庶盘腿坐在床沿,上衣脱了,只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贴身短褂。
他手里捏着一块浸饱了枪油的破布,正极为细致地擦拭着那把勃朗宁手枪。
退下弹匣,拉动套筒,抽出复进簧和枪管。
金属零件之间发出冷硬的摩擦声。
这是宫庶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也是他排除杂念的唯一方式。
可今夜,这套做了成千上万遍的动作,却没能压住他心头翻滚的巨浪。
枪油的味道很冲,但宫庶鼻腔里闻到的,全是在弥渡重炮厂闻到的那种焦灼的金属切削味,还有安宁试车场里,t26坦克尾气管喷出的浓烈汽油味。
宫庶把手枪的枪管举到油灯下,眯起一只眼,去看里头那一圈细密的膛线。
就是这根小小的、用来约束子弹弹道的铁管子,曾是他在敌后战场安身立命的本钱。
但在白天,当他亲眼看到王大珩指挥着几十个工人,用那台庞大如史前巨兽的德国原装拉床,生生在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粗钢管里拉出深邃的重炮膛线时,他突然觉得手里这把精巧的勃朗宁,连根烧火棍都不如。
“六哥,你说句底交底的话。
咱们以前搞的那些暗杀,到底算什么?”宫庶没有转头,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子里滚过一遭。
郑耀先坐在屋子正中间的那把老旧太师椅上。
他没脱大衣,领口竖着,整个人半隐在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嘴里习惯性地咬着那根标志性的烟斗,却没有点火。
今晚他需要大脑保持绝对的清醒,任何一点尼古丁的麻痹都是致命的。
听到宫庶的问话,郑耀先轻轻咬了一下烟斗的硬木咬嘴:“暗杀是刺,能挑破鬼子的一层皮。
刘长官造的这些,是锤,能把鬼子的骨头连着皮一起砸碎。”
宫庶咽下一口唾沫,手指在勃朗宁冰冷的枪身上用力抠紧。
“我在华北的时候,被鬼子的宪兵队抓住过。”宫庶突然开口,说起了一桩连军统档案里都没怎么细写的旧事。
“十二月的大雪天,审讯室里连个火盆都没有。
那个叫山田的鬼子大尉,把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我这儿。”宫庶指了指自己左胸口一块颜色深沉的巨大伤疤。
“肉都烤焦了,我没吭声。
因为我知道,干咱们这一行,命早就挂在阎王爷那了。
被抓、受刑、死,这是规矩。”宫庶语速极快,情绪在胸腔里剧烈冲撞,“河内街头,咱们联手除掉那些汉奸的时候,血溅在脸上,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郑耀先,眼眶泛着压抑到极致的红。
“可今天白天,我坐在那辆坦克里,手摸着那冷冰冰的炮闩。
那一瞬间,我满脑子都是当年在华北,掩护我撤退被日军重机枪打成碎肉的交通员大哥。”宫庶咬着牙,一字一顿,“我那时候疯了似的想,咱们中国,不是造不出这种护命的铁乌龟!
而是那些嘴上喊着抗战的官老爷,宁愿把钱花在十里洋场的舞厅和自己的小公馆,也不愿给真正干事的人多批一吨钢!
是真正在死磕去造它的人,太少了!”
“那些在重庆的官老爷,为了几张批条,为了一批军饷,能在酒桌上扯皮三个月。
可刘军长,硬是在这没水没电的深山沟里,生生造出了一条重炮流水线!”
宫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颤抖的声线:“六哥,我宫庶是个粗人,只认江湖义气。
白天在厂子里,我差点就当场把这条命卖给他了。
这种统帅,值得任何一个当兵的为他挡子弹。”
郑耀先一直静静地听着。
听到这里,他拿下嘴里的烟斗,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磕了两下,发出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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