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冬夜的寒风被厚重的门板挡在外面。
龙云府邸的这间客房里,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滇西大山里沾染的阴冷。
刘睿没有急着往里间走,先在铜盆里把手洗了两遍,彻底洗掉指缝间残留的机油味和寒气,这才掀开门帘。
里间的暖阁里,龙云珠正拿着一个红木雕的拨浪鼓,在床榻边轻轻摇晃。
床榻上,一个穿着大红棉袄、胖乎乎的男童正挥舞着短藕般的手臂去抓。
听见动静,龙云珠回过头,压着声音招呼:“世哲,快来,承志今天学会了一桩新本事。”
刘睿脱下将官大衣挂在架子上,走过去把刘承志一把捞进怀里。
小家伙不怕生,两只手死死揪住刘睿军装上的铜扣,嘴里含混不清地吐出一个音节。
“爹……爹……”
这声音很轻,发音也不准。
落在刘睿耳朵里,却让这位在修水江畔看着几千人战死都没眨一下眼的统帅,心头猛地一缩。
外头半个中国都被打成了一锅沸腾的血水,到处是残肢断臂和哭嚎的孤儿。
唯独在这间屋子里,这声脆生生的呼唤,勾画出了一个父亲拼死要保住的太平。
刘睿在儿子那张饱满的脸颊上蹭了蹭,将小家伙放下,看向龙云珠:“什么时候学会的?”
“就这几天。”龙云珠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眼底藏着温软,“本来娘说要从成都过来一起过年的。
连承志的新鞋都缝好了。
可听闻你大年三十还在九江江边跟鬼子打仗,没法回昆明,老太太便作罢了。
托人发了电报,把那鞋寄了过来。”
刘睿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娘在电报里说什么了?”
龙云珠噗嗤一笑,学着刘周书那纯正的川中口音:“老太太在电报里骂,说过个年也不让俺娃消停,那帮断子绝孙的小日本早晚要遭天打雷劈,叫你在前头莫惦记家里,多造点炮,把他们全轰下江喂鱼!”
刘睿跟着笑了。
老太太不懂什么战略大局,但这份质朴的护犊之心,反倒把抗战的真谛说得通透。
两夫妻逗弄了片刻,刘承志终究扛不住睡意,打了个哈欠,窝在龙云珠怀里睡了过去。
龙云珠抱着孩子往里床去,放低了声音:“陈守义在外屋候了有一阵了,手里攥着文件袋。
你去忙吧,这屋有我。”
刘睿点了点头,将儿子那声含混的“爹”在心底又默念了一遍。
正是为了守护这份脆弱的温暖,他才必须回到那片冰冷的钢铁与硝烟中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刚才的温软悉数压进胸膛最深处,转化为一股沉重而决绝的意志。
再抬眼时,他的脸色已经重新变回那个执掌十几万大军、为家国续命的统帅。
外间屋子。
陈守义见刘睿出来,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将一直捂在怀里的两份牛皮纸封袋双手递了过去。
“军座,弥渡和安宁那边的底稿。
刚才驿车加急送来的。
都是绝密。”陈守义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
刘睿接过纸袋,走到书桌前坐下,拧开台灯:“你说我听。”
陈守义翻开随身的黑皮本,借着灯光开始汇报:“弥渡那边是王大珩主任口述的。
他说现在那台德国席士公司的深孔镗床,刀具磨损速度超出了预期。
一百五十毫米的重炮管,钢材硬度太高。
靠老师傅没日没夜盯着,硬生生把月产量维持在八门。
但人不是铁打的,已经有两个高级技工熬出了咳血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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