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沾满黄泥的普通道奇卡车在滇西的崇山峻岭间艰难跋涉。

车厢内，冷风卷着雪沫子顺着帆布篷的缝隙猛灌进来。

宫庶缩在车厢角落，左手搭在腰间的勃朗宁手枪上，右手不着痕迹地撩起一丝帆布缝隙，死死盯着外面的地貌。

山道越走越窄，越走越深，但他握枪的手心却早就出了一层密汗。

就在过去短短半个时辰的车程里，他凭着一线特工千锤百炼的嗅觉，在那些看似荒芜的枯树和乱石间，生生看出了门道。

三处隐蔽在半山腰的交叉火力点，五道牵引着诡雷的伪装铁丝网，连同山道两侧那些刻意栽种用来防备高空侦察的密集常绿阔叶林。

这等外松内紧的警戒级别，就算戴老板在重庆的防空堡垒也难以企及！

宫庶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转头看向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的郑耀先。

郑耀先嘴里咬着那根标志性的烟斗，即便双眼微阖，那张老辣深沉的面庞上也透出极度的肃穆。

这师徒俩心知肚明，这位年轻的刘军长今天带他们来看的，绝不是几条破旧的汉阳造步枪生产线。

卡车发出沉闷的嘶吼，在一处巨大的崖壁前拐了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入目之处，是一座被大山褶皱死死抱在怀里的钢铁心脏。

头顶上拉扯着漫天蔽日的巨型迷彩伪装网，将厂房的轮廓彻底抹去。

车刚停稳，一名穿着深蓝色粗布工作服、戴着厚底眼镜的青年学者大步迎了上来。

他的衣角和袖口全沾满了银白色的金属碎屑，散发着浓烈的机油与硝烟混杂的气味。

正是被刘睿钦点调入国家战略科学顾问委员会，主持弥渡基地核心军工项目的大才——王大珩。

王大珩没有敬那种刻板的军礼，而是对刘睿微微一点头，直截了当吐出两个字：“军座。”

刘睿跳下卡车，连客套的寒暄都省了，大步流星直奔被厚重铁门锁死的一号主厂房。

宫庶与郑耀先立刻跟上，两人一明一暗，两双特工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四周。

推开沉重铁门的瞬间，一股夹杂着高温热浪与金属切削尖啸的空气狂涌而出，重重砸在所有人的脸上。

饶是宫庶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巨大的厂房内部，根本没有想象中那种手工打磨的原始作坊模样。

头顶是十吨级的重型行车在轨道上缓缓移动，地面上，数台在民国绝对算得上科幻的德国原装机床正在疯狂轰鸣。

不远处，十几根泛着幽蓝色金属光泽的粗大炮管正整齐地码放在台架上，那种专属于重炮的恐怖压迫感，足以让任何军人为之胆寒。

“陈守义，备笔录。”刘睿在轰鸣声中站定，根本不去理会两个特工脸上的惊骇，目光锐如刀尖，直逼王大珩，“我不听虚的。

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和八十八毫米高炮，这个月的实际产量卡在哪里？

我要准确数据。”

陈守义立刻翻开随身携带的硬壳黑皮本，拧开钢笔帽。

王大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工作服上的油污掩不住他骨子里的学者风骨。

他抓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大声汇报道：“军座，德国人给的技术图纸吃透了，核心母机也调试完毕，单样和小批量生产完全没有问题。

但要放开手脚搞大规模量产，现在面临三大死局，良率根本上不去！”

王大珩转身，指着不远处一台正在艰难啃噬钢铁的深孔镗床。

“第一，深孔加工！

这一百五十毫米的重炮管，对内壁光洁度和笔直度要求高得吓人。

咱们手里这台德国席士公司的镗床，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单根炮管镗孔需要整整十六个小时！

理论上一个月能出三十根。

可这仅仅是第一道关卡！”

王大珩领着众人大步走到另一台散发着刺鼻切削液味道的巨型机械前，语气变得极其沉重：“第二，也是最要命的，膛线拉床！

全厂只有一台德国原装的格罗布型拉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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