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一根炮管的膛线，需要四十八个小时！

它的速度只有深孔镗的三分之一。

只要这台机器的齿轮发生一丁点磨损，整个生产线就得全线停摆！”

陈守义笔尖飞舞，将这触目惊心的数据一一记下。

刘睿眉头紧锁，脸色冷凝如铁。

王大珩咬了咬牙，指向厂房最深处那个散发着暗红色恐怖高温的区域：“第三，热处理良率！

那台艾舍林通用渗碳炉，一炉最多只能同时处理四根炮管。

我们缺乏自动温控设备，火候全靠老工人的肉眼和经验去赌！

现在的成品良率不到六成。

剩下的四成，要么回炉重新耗费周期，要么就彻底报废变成一堆废铁！

这三道工序层层卡脖子，把理论上三十门的月产量，硬生生压到了现在不足八门！”

不足八门。

这四个字砸下来，宫庶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一个月八门重炮，放在任何一个地方军阀手里，甚至放在委员长眼里，那都是烧高香的祥瑞。

要知道，整个国军序列里，绝大多数部队连一门七十五毫米山炮都当祖宗供着。

但刘睿显然不这么想。

“不够。”刘睿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漫天的机械轰鸣，透着一股要把天捅破的狠劲，“我费了这么大周折，拿青霉素技术换回来的设备，不是为了每个月挤牙膏似的给前线送八门炮！”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王大珩：“炮弹那边呢？”

“更糟。”王大珩叹了口气，“弹体浇铸没问题，但装药和高精度引信的组装，目前大批量工序还要靠熟练工手工填充。

节拍完全跟不上炮管的下线速度。

真到了前线，会出现有炮无弹的绝境。”

“把缺的设备、缺的配件、缺的原料，全部拉一个详细清单！”刘睿转头看向陈守义，“单子出来后，直接发给资源委员会。

国内搞不到，我就通过私人关系从德国弄，通过租借法案从苏联换。

王大珩，你只管一门心思带人啃工艺。

哪怕是用最笨的法子，也要在设备到位前，把这八门的产量给我稳住！”

在工业产能这个绝对硬核的领域里，刘睿展现出的不是只会喊口号的长官作风，而是极其敏锐的症结洞察力

一旁的郑耀先磕了磕烟斗，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不定，眼底翻涌着极深沉的波澜。

军统档案里，关于“弥渡战略基地”的案卷堆了半人高，在大炮铸成之前戴局长甚至当面嘲讽过资源委员会那帮学者是“纸上画饼、空耗国帑”。

可眼下，那张原本只存在于重论文和呈阅件里的蓝图，竟被刘睿用青霉素换回的德制母机与万吨水压机，硬生生砸成了撕裂山谷的钢铁轰鸣！

郑耀先太清楚大后方的烂摊子了——军政部扯皮、各战区争饷、前方吃紧后方紧吃。

在这样的泥潭里，刘睿不仅顶住了压力，还把重炮造了出来。

但这也意味着，一旦这批重炮和产能公开，军政部的何应钦、重庆的侍从室、甚至前方的薛岳李宗仁，全会化作闻到血腥味的苍狼扑上来抢食配额与兵工统辖权。

这不是一张私家底牌，而是一座立在国民政府派系火山口上的战略熔炉！

刘睿这是把自己架在烈火上烤，以此来给这个危亡的国家续命。

王大珩点了点头，随即从满是油污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泛黄的信封，双手递给刘睿。

“军座，还有一件事。

那个带队来指导调试的德国工程学博士，施密特先生，上月已经奉柏林方面的命令启程回国了。”王大珩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他走之前，把所有的工艺流程和调试笔记都留给了我们。

另外……”

王大珩顿了顿：“他看中了我，留了这封邀请信。

愿意亲自当推荐人，邀请我去德国继续深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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