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
滇西的雾还压在山腰,道奇卡车沿着碎石路缓缓驶入安宁。
车轮碾过一片积水,泥浆溅上车门。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低沉的震动持续传来。
宫庶靠着车厢侧板,手掌搭在膝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皮套。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从弥渡离开以后,他脑子里一直在整理昨夜看见的一切。
重炮生产线,深孔镗床,拉床,热处理炉,还有那群把性命熬进机器里的工人。
那已经不是一座普通兵工厂。
那是一座能改变战场秩序的工厂。
更麻烦的是,刘睿让他们看见这些东西,完全没有遮掩。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
第一,刘睿自信军统不会动他。
第二,刘睿已经把这座工厂纳入了更大的布局,军统就算想动,也找不到合适的下手理由。
宫庶更倾向于第二种。
前排,郑耀先叼着烟斗,双眼落在帆布篷外不断后退的山林上。
他没有点烟。
刘睿不喜欢烟味,郑耀先也没有在车上点火。
他正在回忆昨夜王大珩汇报的设备清单。
德制母机,炮钢,光学玻璃,重型水压机。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任何一件都足够令重庆军政部坐立不安。
可刘睿偏偏把它们塞进了几座山沟,再用青霉素、铁路和外援,把这些设备一件件变成了能开火的武器。
这不是单纯的军阀扩军。
刘睿正在造一个体系。
一个不依赖南京,不依赖重庆,也不依赖任何单一外国势力的工业体系。
郑耀先想到这里,手指在烟斗柄上轻敲两下。
他真正想确认的,是刘睿和苏联之间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如果安宁只是修理厂,昨夜那座弥渡基地便已经足够惊人。
可刘睿既然特意把他们带到安宁,说明这里还有更重的东西。
卡车拐过一道山弯。
前方出现一座低矮院墙。
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油漆已经剥落大半,只能看出“安宁汽车修理厂”几个字。
门口堆着废旧轮胎、破水箱和生锈的扳手,墙根还放着几只漏油的木桶。
这副景象土得不能再土。
宫庶扫了一眼,手指停下。
越是刻意做旧,越说明里面藏着东西。
卡车停在院门前。
孙广才第一个从侧门迎出来。
他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裤腿挽到膝盖,手里还攥着一把游标卡尺。
脸上有机油,左眉上横着一道旧疤。
“军座,您可算来了。”
孙广才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油熏黄的牙,“龟儿子们从凌晨忙到现在,四号车刚把发动机装回去。
您要是再晚半个钟头,只能看一地螺丝。”
胡庶华跟在后面。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外面套着粗布短褂,长髯被晨风吹得微微散开。
那张平和的脸上没有工厂负责人的精明,只有学者和实业家共有的干练。
“世哲,路上还顺当?”
“还行。”
刘睿跳下车,抬头扫了眼那块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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