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庞大的黑影在仓库中凭空勾勒出实质的轮廓。
沉闷的金属落地声犹如闷雷一般在封闭的空间内炸响。
地面上的灰尘被无形的冲击波狠狠掀飞。
刘睿睁开眼,面前的世界彻底变了模样。
五台散发着冷冽机油味与防锈漆味道的工业巨兽,犹如远古的钢铁猛犸,静静地趴在仓库中央。
那是两层楼高的席士重型镗床,它那足以吞下一整根舰炮炮管的深邃导轨,闪烁着让人窒息的幽光;那是结构极其复杂的德克尔五轴磨机,每一个齿轮和刀架都透着当时世界最顶尖的光学与力学结晶。
刘睿走上前,伸手摸了一把拉床冰冷的铁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半个时辰后,满身油污的孙广才被陈守义领进了仓库大门。
“军座,啥子要紧事非要到这黑灯瞎火的地方说,那头四号车的履带还在调……”孙广才一边嘟囔一边跨进大门,话刚说到一半,声音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手里的那把破游标卡尺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
孙广才那一双被焊光熏得通红的眼睛,此刻瞪得几乎要裂开。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台足有小房子大小的艾舍林多组室温控渗碳炉,呼吸急促得像一个溺水的人。
“这……这是……”孙广才颤抖着往前挪了两步,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想要去摸那台肖柏林曲轴磨床的精密导轨,却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生怕自己手上的油污弄脏了这等神物。
他是个懂行的老兵工,一眼就认出了这些机器的含金量。
“席士的镗床……格罗布的拉刀……老天爷啊……”
孙广才踉跄着冲上前,像个看到了失散多年亲儿的父亲。
他没有跪下,而是颤抖着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贴上了那台肖柏林曲轴磨床冰冷的机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脸颊,用额头,去感受那平滑导轨上极致的冰冷与精密,仿佛在倾听神物的呼吸。
片刻之后,这个在车间里骂遍所有人的“犟拐拐”,肩膀开始剧烈耸动,压抑不住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呜咽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庞,一滴滴砸在那泛着幽光的德国钢铁上。
他哽咽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反复呢喃:“够了……有这些……咱们的兵……就不用拿命去填了……够了……”
刘睿没有打断这个老兵工的朝圣,任由他发泄着几十年被落后技术压抑的憋屈。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孙广才才擦干了眼泪,从地上爬起来,看向刘睿的眼神里已经多了一种看活菩萨般的狂热敬畏。
“听好了。”刘睿走过去,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今天你什么都没看见。
这批设备根本不存在。”
孙广才猛地一愣。
刘睿指着那五台机器,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做两套账。
这批设备的入库单和验收记录,必须填上【新进口设备】,批号和日期空出来,等郑耀先和宫庶回到云南那一天,才算正式到货入库。”
“另外,弥渡那边急需的深孔镗床、拉床和渗碳炉,你立刻派人去找王大珩。
让他以国家战略科学顾问委员会的名义,亲自起草一份【设备租借合约】交到你手上。”刘睿眼中闪过一刀冷锋,“这三台机器算是安宁借给弥渡的,产权必须死死咬定在安宁汽车修理厂。
若是没有这份白纸黑字的租借契约,将来重庆军政部的人眼红了,就会借着大义的名分扯皮,把设备强行拉走。
咱们流血换来的东西,半个螺丝钉也不能让那帮蛀虫摸着!”
孙广才那颗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过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立刻明白了刘睿的用意。
刘睿这是在给这批凭空冒出来的神器造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世。
有军统特务在前面开路背书,有安宁修理厂接收,有白纸黑字的租借合同,这一整条链条全部合法合规,谁也挑不出刺来!
“军座放心!”孙广才狠狠一拍胸脯,川骂脱口而出,“龟儿子们要是敢来抢机器,老子就拿这扳手挨个敲碎他们的天灵盖!
账目的事包在我身上,绝不漏半点破绽!”
“还有一件事。”刘睿拍了拍旁边那台德克尔五轴磨机,“既然机床有了,剩下的那两台还没有装配完的t26坦克,以及正在准备下料的新批次,全部给我抓紧工期。
等郑耀先和宫庶押着那条假线回来,就请他们协助护送,把这批坦克全数运往南昌前线。”
提到前线,刘睿的眼神沉重了几分:“彭克定的战车营,一共就六辆坦克和四辆装甲车,在九江和修水河畔的血战里折损了四辆,现在急需补充。
安宁这边的生产一旦提速,做出来的备用发动机存货,直接供给军工署,通过秘密通道调往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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